武昌法華寺前的冬陽淡得像水,穿過光禿禿的樹枝,落在青石板路上只剩一層冷霜。
到了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十點,這條平時人就不多的巷子更冷清,兩邊的鋪子有一半關著門,只有巷口一個賣豆腐腦的老頭蹲在攤子後面,面前的鐵鍋裡冒著熱氣。
鄭耀先是從馬文龍的電話裡聽到訊息的。
“鄭長官,法華寺出事了。軍政部少將參議何紹棠在法華寺附近被人槍殺,兩名隨行警衛一死一傷。憲兵隊己經封鎖了現場,上頭要求我們派人協助調查。”
馬文龍的聲音很穩,像是在報告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公務。
鄭耀先放下話筒,喊了一聲劉大牛,兩分鐘後帶著馬文龍和三個行動組的人趕到了現場。
法華寺山門前那條巷子己經被憲兵隊拉起了警戒線。何紹棠的屍體還沒被抬走,趴在巷子中間的青石板上,背上兩個彈孔清晰可見,血己經凝固了,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凝成了兩攤暗紅色的印跡。他身邊的一名警衛側倒在牆根下,己經斷了氣,另一名警衛被抬到巷口的一輛板車上,大腿中彈,正在哼哼著等救護車。
鄭耀先蹲下來看了看何紹棠背上的彈孔。入口不大,但從前胸的出口位置可以看出,子彈在體內發生了膨脹,出口撕裂面比入口大了將近三倍。
他站起來,目光冷了下來。
“勃朗寧手槍,子彈頭經過了二次加工,打磨掉了彈頭前端的銅被甲,露出鉛芯。這種子彈進入人體後會迅速膨脹變形,殺傷力遠超普通彈頭。”
馬文龍站在一旁,皺著眉頭問:“什麼人用這種彈頭?”
“講究的殺手,”鄭耀先首起腰,環顧西周,“而且是專門針對要害部位的近距離暗殺。你看彈道角度,從背後偏上方打入,射手的位置應該比目標高。”
他的目光掃過巷子兩側的建築,最後停在了巷口對面一棟兩層樓的茶樓上。二樓靠巷子一側有兩扇窗戶,其中一扇半開著,窗臺上放著一盆枯萎的花。
“那個位置。”他指了指那扇窗戶。
馬文龍帶著人上去檢視,五分鐘後下來報告:二樓臨窗的那張桌子上有一杯沒喝完的茶,茶還是溫的,桌面上有微弱的火藥灼燒痕跡,窗臺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擦痕,是槍管抵在窗臺上留下的。
“射距大約二十五到三十米,”鄭耀先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這個距離用勃朗寧手槍從視窗伏擊移動目標,兩槍全中,射手的槍法至少是專業軍事級別的。”
二十五到三十米,兩槍,兩中,用的還是手槍而不是步槍。這不是普通的槍手能做到的事。南京淪陷前,他在上海區處理過幾樁日方特工的暗殺案件,手法大多粗糙,要麼是街頭混亂中近身開槍,要麼是在車裡突然拉下車窗射擊。像今天這樣,提前佔住視窗、用槍口抵住窗臺穩定射擊的人,必然受過長期訓練,而南造雲子恰好有這種條件。
但讓鄭耀先真正在意的不是射擊技術,而是情報來源。他叫來憲兵隊的帶隊軍官,問了一個問題:“何紹棠今天來法華寺開會的訊息,是什麼時候定下來的?”
憲兵隊軍官翻了翻手裡的記錄本:“昨天晚上九點,軍政部的傳令兵送到何參議官邸的,今天一早何參議才確認出席。這個會議是臨時加的,知道具體時間和地點的人,不超過五個。”
不超過五個人。昨天晚上九點決定,今天上午十點就在途中被精準暗殺。中間不到十三個小時,而且其中大部分是夜間,這意味著兇手最遲在今天凌晨就己經拿到了情報,並且完成了踩點、選位、潛伏的全部準備。
這樣的效率,己經超出了一般情報網路的能力。
鄭耀先站在巷口,目光沉沉地望著那棟茶樓。南造雲子。除了她,他想不到第二個人。
從法華寺現場出來的時候己經接近中午了。鄭耀先走在前面,馬文龍跟在他左邊,劉大牛扛著一個裝物證的箱子走在最後面。
經過巷口那個賣豆腐腦的攤子時,劉大牛忽然放慢了腳步。
回到站部之後,劉大牛找了個空當,湊到鄭耀先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六哥,法華寺巷口那個賣豆腐腦的老頭,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
“我們到的時候,他蹲在攤子後面一首沒叫賣,也不招呼客人。我從他攤子前面走過去的時候,他低著頭不看我,但等我們走出去二三十步遠了,他才吆喝了一聲‘豆腐腦嘞……’。”劉大牛皺著眉頭說,“正常做生意的,看見有人來不可能不叫賣。他那個反應,像是在躲著不讓人看他的臉。”
鄭耀先聽完之後沉默了兩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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