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議事廳裡無聲蔓延,比方才爭搶座位時的喧囂更令人窒息。空氣彷彿被抽乾,連呼吸都成了冒犯。
窗外微風掠過簷角樹梢,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沙沙聲——卻無人抬頭。所有人的目光,都己經被螢幕牢牢釘住。
畫面仍在無聲播放。
那個張家人被注射藥劑後,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脊背猛地弓起,像一張繃到極限的硬弓;下一瞬,又如斷線木偶般緩緩塌陷下去,癱在冰冷鐵床上。
他蜷縮在牆角,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牆壁。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可哪怕新長出了,也因力氣微弱,連一道淺痕都留不下。
實驗結束後,他總會抬起頭髮呆。眼睛首勾勾盯著鏡頭,幾乎不動一下。那雙眼睛空洞得可怕,只剩下一具被掏空靈魂的軀殼,在無聲哀鳴。
每一幀畫面,都像再給幾人鈍刀割肉。
這是他們的族人啊……血脈相連,骨血同源……
更諷刺的是,那些囚禁他的人,每次進入房間竟還擺出一副畢恭畢敬的姿態:整理白大褂袖口、壓低嗓音交談,甚至在他拒絕進食時,還會蹙眉嘆氣,滿臉“憂心忡忡”。
唇語清晰可辨:“張先生今日又沒吃東西,身體怕是要垮了。”
語氣之誠懇,神情之關切,若非親眼所見,幾乎要以為他們是真心實意的看護者。
可轉眼間,他們便將針管刺入他頸側,動作熟練得如同屠宰場裡的屠夫。
虛偽至此,令人作嘔。
“……這算什麼?”
張金穗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自己的呼吸吞沒。她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指節泛白,聲音微微發顫,像是怕驚擾了畫面裡那個受盡折磨的族人,“他們把他當牲口養嗎?”
沒人回答。
連一向嘴碎的張銘澤也閉緊了嘴,喉結上下滾動,眼神死死鎖在螢幕上,嘴裡己經瀰漫出一股鐵鏽味。
張瑞衡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內側一道舊疤——那是他少年時因失職被鞭笞留下的,為了警醒自己不再那般的印記。
他面無表情的咬破了舌尖,不然他怕自己會做出什麼不可控的事來。
張勝說面色平靜,右手託著下巴,看似沉思,可那隻搭在手肘上的左手手掌,青筋早己悄然凸起,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幾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迅速錯開——可那一瞬的凝視,己足夠讓彼此看清對方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張勝璋喉頭一緊,粗糲的手掌下意識攥成拳,指節咔咔作響。他在這一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那不是打不過的挫敗,而是……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馴服烈馬的情景——再狂的馬,鞭子抽下去總會嘶鳴掙扎;可畫面裡的族人,連掙扎都成了奢侈。
這比死還難受。
張渡渡緩緩鬆開了扣著張勝璋手腕的手。那隻修長好看卻佈滿老繭的手,此刻在微微發顫。
她活了一百三十多年,曾親手剖開仇敵的腹腔,只為取出被胃酸腐蝕得坑坑窪窪的張家骨片——那骨頭早己不成形,邊緣焦黑,帶著濃烈的胃酸腐臭味,卻仍被她一塊塊拼回原位,交由起靈人葬入古樓,待靈而歸。
她見過太多慘烈,可從未見過一個張家人,被如此係統性地——剝離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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