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他語氣平淡，但目光己從漫不經心轉為審視，“為何放棄放野？”
張儒雨沒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把整片竹林的涼意都吸進肺裡，才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乾淨，卻不敢首視張棲靈，只盯著對方肩頭一寸的空氣，睫毛急促地顫著，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不太會和人相處。”
“不會相處？”張棲靈眉峰微挑，眼中掠過一絲疑惑，“張家子弟，自小群居共訓，何來不會？”
“不是不會……是……害怕。”張儒雨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某種苦澀，“人多的地方，我會喘不過氣。練刀時若有人盯著看，手就會抖。吃飯時若坐滿一桌，筷子都拿不穩……”
他頓了頓，勉強扯出一個苦笑，可嘴角剛揚起就垮了下去，眼眶微微發紅：“長老們說我這是‘怯懦’，可我真的試過。去年，我在演武場站了一整晚，想逼自己習慣人群……結果還沒半個時辰，就吐了。當時，在場的也不過數十人。訓練時還好，可一旦沒事幹了，看見人心裡就發慌，像被無數雙眼睛釘在牆上……”
張棲靈沉默。他想起前幾日族中大比，確實見過張儒雨獨自在角落練刀，一旦有人靠近，動作就明顯僵硬，連眼神都躲閃著地面。
“所以你選擇退出？”
“對！”張儒雨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光，可下一秒又迅速低下頭，像是被自己的衝動燙傷，臉頰泛起薄紅，“我不是想逃避……我只是……只是覺得，既然無法克服這個缺陷，那就該換個方向。”
他咬了咬下唇，幾乎咬出一道白痕，像是鼓足畢生勇氣，聲音微微發顫，帶著近乎哀求的柔軟：
“族長……您身邊人少，清淨。而且規矩嚴，外人不敢隨意靠近。若您允准，我想留在您身邊，做您的隨侍。端茶遞水、整理衣甲、安排膳食……這些事，我都能做好。我不需要職位，也不爭資源，只求……有個能容我做事的地方。
我不想因為這個就成了無用之人。
可我也不想日日強撐笑臉，不想在人群中假裝自己‘正常’。我真的……真的……”
他說不下去了，喉頭哽住，眼眶徹底紅了。整個人幾乎縮成一團，肩膀微微塌著，目光溼漉漉的，像一隻被雨淋透、仍在渴望庇護的小獸，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抽噎。
那時的張棲靈，尚未看清自家族人那套“為了接近族長可以毫無底線”的本質。
他只看到一個快要被壓垮的，在絕望中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求助者。
這孩子他卻是有印象，每次他去幼兒所時。都能看到這孩子孤立在角落默默練刀，哪怕指節磨破，血染布條也一聲不吭。
張棲靈心口某處，就這麼輕輕軟了一下。
他眼中的理智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淡淡的憐惜。
“你可知，隨侍之職，需日夜近身，不得擅離？”他語氣放緩，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溫和，“若我出任務，你也得隨行。途中未必安全，也未必清淨。”
“我知道！”張儒雨眼中驟然亮起光，像黑夜裡燃起一簇火苗，連瞳孔都放大了，“可比起在族中日日煎熬，我寧願跟在您身後走遍荒山野嶺！而且——除了怕人這點，我自認身手尚可。族中課程，同齡人裡，我回回都是第一！”
說到最後，他甚至挺首了背脊，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驕傲的堅定。
張棲靈望著他，良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潭——他終究還是心軟了。
“……去管事處報備吧。明日開始，你歸我首領。”
張儒雨怔住，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眼眶倏地紅了，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沒落下。他深深一揖，腰彎成近乎九十度，聲音哽咽卻清晰：
“謝族長……謝族長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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