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得冷血。但做醫生就是這樣,手術刀能切多深、藥能用到什麼劑量、風險控制在什麼範圍內,這些有標準可依。
可標準之外的事,不是醫生能左右的。
院長站起來,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口,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看著趙醫生,語氣緩了幾分:“還有,老趙,人家部隊醫院搞過臨床的大夫,也許真有兩下子呢。
銀針止血那套,戰場上救過人命,不見得比咱們手術刀差。”
“凡事往好處想,要是真成了,這病例寫出來,對咱們也是經驗。”
辦公室裡只剩下趙醫生一個人,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攤開的病歷夾拉過來,翻到自己前天寫的術前小結那一頁。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診斷、術式、風險告知,每一條都是他親手寫的,每一條的措辭他都反覆斟酌過。
今天有人給了一個新的可能 ?
他靠在椅背上,把筆擱在病歷夾旁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排光禿禿的樹,風吹得枯枝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搖來晃去。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病房裡,那個年輕女大夫站在病床邊說“能治”的時候,當時他以為那是輕狂。
現在想想,也許輕狂的是他自己。
思前想後,還是覺得這新的治療方法值得一試。
如果真成了,對病人好,對他們也是經驗。
他在這個手術檯上站了十幾年,肝門靜脈旁邊的刀他動過不止一回,每一回都是硬碰硬,拿技術和運氣往一塊賭。
如果中西醫能聯合起來,對醫院來說是多了一種選擇,對家屬來說,又多了一份指望。
看來,今天得好好了解了解情況。
——
顧延錚說的老房子在城西,從醫院過去倒了兩趟公共汽車。
越往城西走,街景越安靜,從大馬路上拐進一條衚衕,兩邊的灰磚牆高高低低,牆頭上偶爾探出一兩枝光禿禿的棗樹枝。
衚衕口有個公共水龍頭,一個裹著藍布棉襖的大媽正彎腰接水,抬頭看見兩個穿羊絨大衣的生面孔,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頭去擰水龍頭。
“到了。”顧延錚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來。
他伸手摸了摸門框邊上一塊不起眼的凹痕——那是他小時候拿彈弓砸的,大姑追了他半條衚衕。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鎖是開的。
門推開,院子裡的景象讓他的臉驟然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