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忍住酸澀和眼眶裡的熱意,沈白薇垂下頭,用那副慣常的。帶著顫音的柔弱語調回應:“秦師傅,對不起啊,我剛來,手腳笨,給您添麻煩了,我一定努力學......”
旁邊的女工覺得她有點可憐,小聲勸了句:“哎,我說秦芳啊,人家小姑娘剛來,慢慢來嘛,你也不用這麼著急上火......”
秦師傅眼睛一瞪,嗓門更大:“慢慢來?流水線等你慢慢來?出了次品,耽誤了進度,你來負責?”
“還有你,沈白薇同志,請你擺正你的態度!這裡是工廠,是車間!工作就是工作,嚴格按照操作規程,保證質量,提高效率!眼淚和道歉在這裡不值錢!
別人都可以,你為什麼不可以。行了,明天再這樣,我就報告班組長了!”
沈白薇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才沒讓眼淚當場滾落。
剩下的時間,對她來說全是煎熬,機器的轟鳴。電子元件的氣味。秦師傅不時投來的嚴厲目光。其他工友或同情或漠然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讓她窒息。
下班鈴聲響起時,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
回來時已是傍晚,天邊殘留著最後一抹暗紅的霞光,但沈白薇眼底全是灰敗。
周秀雲早就等在門口,一見她這模樣,心疼得直抽氣,連忙接過她手裡的帆布挎包:“哎喲,白薇,怎麼弄成這樣?累壞了吧?快進來,媽給你燒了熱水,好好泡泡,去去乏!”
沈白薇勉強扯了扯嘴角,連“我沒事”這種慣常的安慰話都說不出來。
好像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尤其是小腿和腳底板,站了一整天,又酸又脹,耳朵裡似乎還殘留著車間裡那些機器永不停歇的轟鳴聲,現在腦仁還突突地跳。
沉默地拖著沉重的步子往裡走。
一抬頭,看見沈青梧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洗好的果子。那果子也不是什麼稀罕物,是附近大青山常見的野枇杷和幾顆早熟的山李子,個頭不大,顏色鮮亮,水珠還在上面滾動。
沈建國點頭允許她上山後,便時常摘些味道不錯的果子回來,以前偷偷分給沈青柏沈青竹他們,現在光明正大擺上桌了。
沈青梧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整個人乾淨。清爽,眼神明亮,與沈白薇那一身的疲憊。油汙還有並不怎麼好的臉色,對比慘烈。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沈青梧的視線平靜地掃過沈白薇沾著汙漬的工裝。疲憊黯淡的臉色:“白薇姐姐回來了?工作很辛苦吧?剛摘回來的果子,洗洗手嚐嚐?”
平靜的態度,隨意的語調,像一根細小的刺,不輕不重地紮在沈白薇敏感的神經上。
她累死累活一天,沾了一身髒汙,被人呼來喝去,回到家,面對的卻是沈青梧這副山從容自在的樣子!
那些野果算什麼?
她沈青梧憑什麼能這麼輕鬆,自己卻要在車間裡忍受汙濁。屈辱?
她是在炫耀!是在看我笑話!
沈青梧看似平常的眼神和那些話,在沈白薇聽來全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和隱晦的嘲諷。
她所有的委屈。不甘。對車間勞動的恐懼,在這一刻好像找到了具體的的靶子——都是因為沈青梧!
如果不是她回來,打亂了一切,自己或許......或許不用去受這份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