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華燈初上。
晚風捲著晚夏最後的餘溫,拂過盛京十里長街,滿城燈火次第綻放,層層疊疊的暖光順著青石板路蔓延,串聯起整座帝都的萬千煙火。白日里清朗開闊的皇城盛景,入夜後便化作一派溫柔璀璨、安寧富庶的人間錦繡。
沈驚寒與蘇清鳶十指相扣,緩步走在流光溢彩的長街之上。
二人依舊是一身素衣簡衫,洗盡一身盛名鋒芒,不擾市井,不驚世人,只如尋常相伴多年的俗世夫妻,慢悠悠行走在盛世夜色裡,靜靜端詳這片由風雨換來的山河安穩、人間繁華。
一路走來,目之所及,皆是太平盛景,皆是歲月溫柔。
盛京自古便是大靖帝都,坐擁百年根基、千里繁華,可蘇清鳶清楚記得,自己初入盛京之時,這座皇城藏著多少暗流洶湧、疾苦寒涼。
那年她年少孤身,身負血海深仇,初踏盛京土地,眼底所見的繁華,從來不屬於尋常百姓。
彼時皇城朱牆巍峨,權貴奢靡無度,市井卻藏盡辛酸冷暖。街頭隨處可見貧病交加、求醫無門的流民,江湖紛爭時常闖入城內驚擾民生,武人恃強凌弱、醫者藏私壟斷,時疫來臨之時,官府束手、百姓流離,多少人困於病痛、死於無醫,多少少年困於寒門、無途求學。
那時的盛京繁華,是浮於表面的虛假錦繡,內裡藏著階層割裂、疾苦遍地、道統殘缺、人心浮動的千瘡百孔。
而如今,時隔數十載滄海桑田,昔日所有晦暗寒涼,盡數消散於歲月長風。
眼前的盛京,是真正紮根萬民、普惠眾生的盛世都城。
長街兩側,樓閣連綿整齊,飛簷懸著串串花燈,光影搖曳,暖意融融。往來行人摩肩接踵,卻無半分喧囂嘈雜、爭搶浮躁。錦衣世家子弟緩步閒談,布衣寒門百姓笑語而行,白髮老者攜童散步,年少學子結伴而歸,人人面色從容舒展,眉眼間盡是飽經安穩滋養出的平和底氣。
沿街商鋪徹夜開張,藥鋪清香嫋嫋,書坊墨香綿長,食肆煙火氤氳,商行琳琅興盛。
最動人的景緻,依舊是深入市井肌理的醫武新風。
夜色微涼,街邊依舊有醫武學院的輪值學子靜坐義診,一盞孤燈、一方木案,不求名利、不圖回報,只為往來路人查驗氣血、疏導勞損、講解養生之法。路過的百姓或駐足問詢,或靜靜傾聽,彼此禮讓謙和,溫情流轉。
街角的空坪之上,入夜依舊有百姓自發聚在此處修習基礎醫武導引術。
不分老少、不分貴賤,白髮老翁舒展筋骨,中年婦人調和氣息,垂髫稚童模仿招式,動作舒緩柔和,人人氣息平穩,身心安然。曾經高高在上、唯有宗門權貴可修的大道絕學,如今化作尋常百姓夜夜相伴的安康良方,紮根市井,滋養萬民。
護城河畔,晚風拂動垂柳青絲,河面倒映滿城燈火,水光粼粼,美不勝收。
河岸邊的長廊裡,擠滿了納涼休憩的百姓。曾經肆虐沿岸、傷人致病的溼毒瘴氣,早己被多年醫武調理、草木改良、防疫疏導徹底根除。從前無人敢近的荒寂河灘,如今成了盛京百姓最愛的休閒之地,夜夜歡聲笑語,歲歲安寧祥和。
遠處皇城方向,宮燈連綿萬里,莊嚴肅穆卻無半分威壓戾氣。
朝堂安穩,吏治清明,君臣同心,輕徭薄賦。這些年,因醫武大道盛行天下,民間病痛銳減、體魄強健,百姓安居樂業,五穀豐登、歲歲豐年,再無大規模災荒時疫、流離戰亂。大靖疆土西海安定,萬國來朝,中外文脈互通,諸國臣服歸順,天下再無紛爭狼煙。
這般盛世,是古往今來無數帝王賢臣、仁人志士畢生渴求,卻從未有人真正實現過的太平大同。
唯有她,一步一步,從泥濘深淵走來,以一人之力,破千年桎梏,開萬世新局。
蘇清鳶駐足河畔,望著眼前無邊繁華盛景,眸中漾起細碎溫柔的光影,心底翻湧著半生浮沉的萬千心緒。
沈驚寒放緩腳步,靜靜陪她立在晚風之中,溫熱的掌心始終牢牢裹著她的手,低沉溫柔的聲音隨晚風輕落:“在想什麼?”
蘇清鳶輕輕抬眸,望向漫天燈火、萬里星河,輕聲緩語,似嘆似念:“我在想,數十年前,我從未敢想,人間盛世,能安穩至此。”
她想起年少顛沛,父母慘死,家族蒙冤,她孤身逃於亂世,三餐不繼、性命難保,看過餓殍遍野、疫病橫行,看過武者作亂、醫者不仁,看過寒門無路、蒼生無依。
那時的她,所求不過活下去,不過報血海深仇,不過護身邊寥寥之人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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