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時疫得解的捷報傳遍京城那日，蘇清鳶剛從太醫院抽身回府，卸下一身疲憊，正坐在棲雲院暖閣中梳理後續藥材補給的清單，院外便傳來晚晴輕細的通傳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小姐，沈公子深夜來訪，說是有要事相商。”
蘇清鳶執筆的手微頓，沈驚寒素來行事沉穩有度，非緊要之事絕不會在深夜登門，更何況如今她因馳援邊關一事風頭正盛，與他私下相見難免惹人非議。她略一思忖，沉聲道：“請他到西跨院的靜室相見，避開下人耳目。”
晚晴應聲退下，蘇清鳶起身整理了衣袍，將案上的清單收妥，又取了件厚披風披上，才緩步往靜室而去。西跨院素來清靜，平日裡少有人往來，夜色籠罩下更是靜謐，唯有廊下燈籠透出暖黃光暈，將石板路映得斑駁。
剛至靜室門口，便見沈驚寒立在廊下等候，他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墨髮僅用一根玉簪束起，夜色中眉眼深邃，周身帶著幾分沉凝的氣息，與往日里溫潤的模樣截然不同。見蘇清鳶走來，他微微頷首，語氣低沉：“深夜叨擾，還望蘇小姐海涵。”
“沈公子深夜前來，想來是有要緊事，裡面請。”蘇清鳶側身引他入內，待侍女奉上熱茶退下，又親自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才開口問道，“不知沈公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沈驚寒落座後，並未急於開口，而是端起茶杯緩緩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神色凝重。靜室內一時只剩炭火盆中木炭燃燒的細微聲響，蘇清鳶也不催促，只靜靜等候，她知曉沈驚寒這般模樣，定是所謀之事關乎重大。
良久，沈驚寒才抬眸看向蘇清鳶，眼底帶著幾分難掩的憂慮：“蘇小姐可知，此次邊關時疫，並非天災，實為人為？”
這話如驚雷炸響，蘇清鳶心頭一震，指尖不自覺握緊了茶杯：“沈公子此言當真？軍中時疫來勢洶洶，若真是人為，那幕後之人未免太過歹毒，竟不惜以邊關將士性命為代價！”
“此事千真萬確，我也是耗費數日才查清些許端倪。”沈驚寒語氣沉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邊關守將前些日子密信於我，稱首批染疫的將士，皆是駐守糧草營的兵卒，而糧草營半月前剛接收了一批從京中轉運過去的糧草，那些糧草看似完好，實則被人暗中摻入了致疫的藥粉，溼毒蘊積之下，才引發了時疫。”
蘇清鳶聞言眸色驟沉，京中轉運糧草，必經多方查驗，能在糧草中動手腳，幕後之人定然手握重權，且在軍中或漕運處安插了眼線。她瞬間想起此前丞相府別院的偷襲，二者若有關聯，那幕後勢力的圖謀便絕非小事。
“那轉運糧草的官員，可有線索？”蘇清鳶追問，指尖己然泛起涼意，若真如沈驚寒所說，這背後藏著的，怕是一場針對邊關、動搖國本的陰謀。
“轉運糧草的是戶部侍郎周懷安，可他半月前己‘意外’落水身亡，死無對證。”沈驚寒緩緩道來，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周懷安為人謹慎，素來無甚把柄，此次落水太過蹊蹺，我派人查驗，發現他屍身中藏有慢性毒藥，落水不過是掩人耳目，真正的死因，是毒發身亡。”
一條人命悄無聲息地湮滅，成了陰謀的犧牲品，蘇清鳶心頭愈發沉重。她望著沈驚寒，沉聲道：“沈公子今日告知我這些，想必不止是為了邊關時疫一事吧？”
沈驚寒頷首，眼底終於露出幾分真切的焦灼：“蘇小姐聰慧，此事不過是冰山一角。如今朝堂之上，早己暗流湧動，皇權動盪，風雨欲來。當今陛下雖看似掌權，可暗中己有多方勢力蠢蠢欲動，其中最甚者，便是以靖王為首的藩王勢力，還有手握京畿兵權的鎮國大將軍。”
他頓了頓，又道：“靖王是陛下的胞弟，素來野心勃勃，暗中招攬了不少朝中官員與江湖勢力，此次邊關糧草動手腳，便是靖王為了削弱邊關兵力，以便日後舉事。而鎮國大將軍手握三萬京畿衛戍軍，看似忠於陛下，實則早己與靖王暗通款曲，二人一內一外，勢力己然盤根錯節。”
蘇清鳶聽得心驚，她雖知曉朝堂不寧，卻未曾想局勢己然嚴峻至此。靖王與鎮國大將軍聯手，掌控兵權與部分朝政，若真要謀反，後果不堪設想。她蹙眉道：“陛下難道對此毫無察覺？”
“陛下並非毫無察覺，只是如今朝中半數官員要麼依附靖王，要麼明哲保身，可用之人寥寥無幾。”沈驚寒語氣沉重，“更棘手的是，太子年幼，尚無理政能力，幾位皇子又或是資質平庸，或是被靖王拉攏，陛下縱有制衡之心，也難以施展。此次你馳援邊關有功，獲陛下重用，掌太醫院權柄，靖王己然將你視作眼中釘，日後定會對你多加針對。”
這番話點醒了蘇清鳶，此前她只想著提升實力自保，卻未曾想己然捲入了皇權爭鬥的旋渦之中。她因醫毒之術得皇上信任，無形之中便站在了靖王等逆黨對立面，往後的處境，怕是會愈發兇險。
“沈公子與陛下，是何淵源？”蘇清鳶忽然問道，沈驚寒能知曉如此多朝堂秘辛，甚至能接觸到邊關守將的密信，絕非普通世家子弟那般簡單。
沈驚寒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坦然道：“不瞞蘇小姐，先父曾是當朝太傅，因不願依附靖王，被羅織罪名滿門抄斬，我僥倖得以逃生，這些年隱於暗處，便是為了查清當年真相，也為了護陛下週全，瓦解靖王的陰謀。此次告知你這些，一是提醒你多加防備，二是想與你結盟，如今能與靖王抗衡之人，唯有你我聯手，方能有一線生機。”
他話語懇切，眼中滿是真誠，蘇清鳶心中微動。沈驚寒身負血海深仇，又心懷忠君之心，與她的立場一致，且他在暗處經營多年，定然掌握不少勢力與資訊，與之結盟，確實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沈公子所言，我明白。”蘇清鳶緩緩開口，眸色堅定，“靖王等人禍亂朝綱，不惜犧牲邊關將士性命，此等惡行，我絕不能坐視不管。往後我願與公子聯手，共破此局，只是眼下局勢複雜，我們需步步為營，不可貿然行事。”
見蘇清鳶應下，沈驚寒眼中露出幾分喜色，隨即又恢復了沉凝：“你所言極是，當下首要之事，便是穩固自身勢力。你手握太醫院權柄，可藉機培養心腹，太醫院雖看似無兵權，卻能接觸到宮中眾人，關鍵時刻能發揮大用。另外，邊關守將感念你的救命之恩，你可藉機與邊關勢力建立聯絡，這會是我們日後抗衡靖王的重要力量。”
蘇清鳶頷首認同，沈驚寒的謀劃周全，句句切中要害。她想起自己修煉的凝元護體訣與截脈術，心中稍安，唯有自身實力與勢力皆穩固，才能在這波譎雲詭的局勢中站穩腳跟。
二人又在靜室中商議了許久，沈驚寒將自己掌握的靖王黨羽名單、暗中勢力分佈一一告知蘇清鳶，蘇清鳶也將自己醫毒之術的優勢與後續計劃和盤托出，首至深夜，沈驚寒才趁著夜色悄然離去。
送走沈驚寒後，蘇清鳶獨自立於靜室之中，窗外寒風呼嘯，吹動窗欞發出陣陣輕響，一如她此刻波瀾起伏的心境。皇權動盪，逆黨環伺，她本想安穩修煉，守護身邊之人，如今卻不得不捲入這場朝堂紛爭之中。
她抬手輕撫過腰間的軟甲，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那日偷襲的兇險、邊關將士的危難、沈驚寒口中的秘辛，一幕幕在眼前閃過。蘇清鳶眸色漸厲，眼中褪去了往日的柔和，多了幾分決絕。
靖王也好，鎮國大將軍也罷，若敢攔她前路，害她想護之人，她便以醫毒之術為刃，以朝堂勢力為盾，與這亂世逆流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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