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的晨露還凝在階前蘭草上,蘇清鳶提著藥箱踏入府門時,便覺空氣中飄著一縷極淡的異香,混在紫河車草的藥香裡,細嗅之下竟帶著幾分陰寒之氣。她心頭微凜,腳步頓了頓,指尖悄然扣住兩枚銀針,昨日為長公主施九轉還陽針己逼出大半寒毒,今日本是續施順氣針鞏固療效的日子,這異樣氣息來得蹊蹺。
“蘇醫官來了,長公主殿下晨起便盼著您呢,只是今早喝了半碗固本湯,總說心口發悶,還有些畏寒。”貼身侍女迎上前來,眉宇間滿是焦灼,說話時還忍不住搓了搓手,似也覺府中比往日陰冷幾分。
蘇清鳶心中一沉,昨日施針後長公主脈象平穩,寒毒餘孽己清大半,斷無反覆之理,定是出了岔子。她快步走入寢殿,見長公主半靠在軟榻上,面色又添了幾分青白,唇瓣泛著淺淡烏色,指尖微微發顫,見她進來,聲音虛弱道:“清鳶丫頭,今早醒來便覺不對,暖意散得快,心口堵得慌,像是寒毒又回來了。”
沈驚寒恰好也在殿中,昨日聽聞長公主好轉,今日特意早起前來探望,見此情景正蹙眉沉思,見蘇清鳶進來,沉聲道:“方才己讓人去查藥湯,廚娘說藥材皆是按你昨日所列方子取的,並無差錯。”
蘇清鳶上前半步,指尖輕搭長公主腕間診脈,脈象果然又添滯澀,尺脈處陰寒之氣雖不如先前濃郁,卻纏在經脈間難以消散,且這寒氣帶著幾分黏膩,不似原本的至陰寒毒純粹,反倒像是被外力誘發,強行凝滯在臟腑周遭。“不是寒毒反覆,是有人暗中動手腳,以陰寒之物誘發殘餘寒滯,阻了陽氣運化。”她收回手,語氣篤定,“長公主體內寒毒根基己除,尋常寒氣絕難侵入,定是有人藉著解毒調理之機,藏了陰毒手段。”
說罷,她目光掃過榻前矮几,昨日熬藥的藥罐還擺在一旁,罐底殘留著少許藥渣,旁邊放著的溫湯盞還剩小半盞藥湯,她取過銀簪,蘸了些許藥湯,銀簪尖端竟隱隱泛出淡青,雖不明顯,卻足以證明藥湯被動了手腳。“藥湯裡被加了‘寒凝草’,此草性寒,單獨入藥無害,卻能引動體內殘餘寒滯,還會阻滯藥效吸收,尋常銀針難驗,唯有銀簪久置方能顯形。”
沈驚寒眸色驟冷,周身氣息沉了幾分:“膽大包天!竟敢在長公主府動手腳,傳我命令,封鎖全府,徹查昨日接觸藥材、熬煮藥湯的所有人,另外去天牢查探衛珩動向,此事定與他脫不了干係!”侍衛領命即刻退下,殿中氣氛瞬間凝重。
蘇清鳶卻搖頭道:“殿下不必急著徹查全府,寒凝草氣味淡,易溶於水,且需精準把控劑量,多了會當場毒發,少了無用,定是熟悉藥理且能近身接觸藥湯之人所為,再者衛珩雖在天牢,卻未必不能遙控外間黨羽,咱們不妨引蛇出洞,看看是誰在暗中作祟。”
她思索片刻,對侍女道:“你去告知府中眾人,就說長公主寒毒反覆,情況兇險,我需重新配藥施針,且今日熬藥需用後廚新取的泉水,藥材要當著我的面稱取,再讓廚娘在院中壘起藥灶,當眾熬煮,動靜越大越好。”侍女雖不解,卻也連忙應聲去辦。
沈驚寒見狀己然會意,低聲道:“你是想引那動手之人再伺機行事?我己讓人在府中佈下暗衛,但凡有異動,定能當場拿下。”蘇清鳶頷首,又取出銀針囊:“先為長公主施針,逼出那寒凝草引發的陰滯,再順勢做些假象,讓對方以為計策得逞,才會露出馬腳。”
她當即取針施術,此次不用九轉還陽針,只以青蒼針經中的“疏滯針”入手,銀針精準刺入長公主的太沖、合谷等穴,柔勁隨針而入,不似往日那般溫養陽氣,反倒帶著幾分銳勁,專挑纏在經脈間的陰寒黏滯之氣疏導。針勁遊走間,長公主只覺周身酸脹,不多時便輕吐一口濁氣,氣息中帶著淡淡白霧,面色也漸漸好轉。
“疏滯針能快速打散寒凝草的滯澀之力,只是需做些假象,待會兒施針完畢,您便裝作氣息更弱些,餘下的事交給我們。”蘇清鳶湊在長公主耳邊輕聲叮囑,長公主雖不知具體緣由,卻對她全然信任,當即頷首應下。
不多時,寢殿外傳來動靜,侍女稟報道太醫院送來了今日所需藥材,蘇清鳶起身出去,當著眾人的面逐一核對藥材,黃芪、當歸、紫河車草皆是正品,並無異樣,她故作仔細查驗,又特意叮囑廚娘隨她去院中壘灶熬藥。
府中庭院開闊,壘起的藥灶旁圍了不少侍女僕役,蘇清鳶親自掌勺添柴,沈驚寒立於一側,看似隨意閒聊,目光卻暗中掃過圍觀之人,暗衛則隱匿在廊下樹後,緊盯每一個人的神色動作。藥湯漸漸煮沸,紫河車草的藥香瀰漫開來,蘇清鳶故意舀出一勺嚐了嚐,蹙眉道:“不對,這藥香裡還是有雜味,怕是泉水有問題,再換一缸新水來!”
折騰了兩趟,日頭己升至中天,就在新缸泉水抬來,廚娘正要往藥罐里加水時,廊下一名身著灰衣的雜役忽然上前,說是幫廚娘提水,指尖卻悄悄朝著水桶裡彈了些粉末。這動作極快,卻沒逃過蘇清鳶的眼睛,她早以餘光鎖定此人,見粉末入桶,當即身形一動,腳下太極步踏出,如驚鴻掠至近前。
“大膽狂徒,竟敢在此動手腳!”蘇清鳶一聲冷喝,指尖銀針倏然射出,精準紮在雜役彈粉末的手腕穴位上,雜役只覺手腕一麻,指尖剩餘粉末盡數落在地上,他見狀不妙,轉身便要翻牆逃走,卻被廊下暗衛當場截住,反手按在地上。
沈驚寒上前一步,冷聲道:“說!是誰派你來的?往水裡加了什麼東西?”雜役牙關緊咬,神色陰狠,竟要咬舌自盡,蘇清鳶早有防備,一枚銀針精準紮在他下頜穴位,讓他無法閉口,隨後伸手捏開他的嘴,取出藏在齒間的毒藥。
“他加的是‘冰魄散’,比寒凝草更烈,入水即化,能瞬間加重陰寒之氣,若長公主服下,先前施針之功便會盡數白費,還會傷及臟腑根本。”蘇清鳶蹲下身,檢視地上散落的粉末,指尖沾了少許,湊到鼻尖輕嗅,“這冰魄散需以西域冰晶花煉製,衛珩曾勾結黑沙部,唯有他能輕易拿到這等藥材。”
沈驚寒命人取來刑具,雜役見難以脫身,又怕受刑,終於鬆了口:“是……是鎮南王世子的人,在天牢裡傳信出來,讓我潛伏在長公主府,趁解毒之機下手,若能讓長公主寒毒復發身亡,便救我家人出獄。”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枚刻著狼紋的令牌,正是衛珩豢養死士的信物,與先前霧隱山、青蒼山遇襲之人所持令牌一模一樣。
“衛珩身陷囹圄,竟還敢如此猖獗!”沈驚寒眸色冷冽,當即命人將雜役押下去嚴加審訊,務必挖出天牢中傳遞訊息的內應,“看來三司會審還不夠快,衛珩黨羽遍佈,留著他一日,便多一日禍端。”
蘇清鳶卻道:“此人只是小卒,真正的關鍵在天牢內應,衛珩能屢次傳遞訊息,定是買通了牢中官吏,咱們正好順著這條線查,說不定能揪出更多與他勾結的朝中之人。”說罷,她轉身回到藥灶旁,將被動手腳的泉水換掉,重新取了乾淨泉水熬煮藥湯,又往藥罐里加了幾味暖陽化滯的藥材,中和先前殘留的陰寒之氣。
藥湯熬好後,蘇清鳶親自喂長公主服下,又施了一輪順氣針,此次施針畢,長公主脈象徹底平穩,陰寒滯澀之感盡數消散,面色也恢復了紅潤,起身走動時己然步履穩健,不復先前的虛弱之態。“多虧你識破奸計,不然本宮此番怕是真要遭了衛珩的毒手。”長公主握著蘇清鳶的手,心有餘悸道,“衛珩狼子野心,勾結外族不算,還屢次暗下殺手,定要嚴懲不貸。”
沈驚寒頷首道:“長公主放心,今日之事己是鐵證,我即刻入宮面聖,奏請陛下加快三司會審進度,同時徹查天牢與朝中勾結之人,定要將衛珩一黨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處置完府中之事,蘇清鳶又叮囑侍女往後務必嚴加看管藥材與飲食,凡入口之物皆需以銀器查驗,隨後才提著藥箱告辭。走出長公主府時,她摩挲著指尖的銀針,心中愈發清明,衛珩狗急跳牆之下,定會使出更多陰毒手段,往後不僅要護好長公主與藥源,更要提防朝堂之上的明槍暗箭。
剛走到府門口,便見太醫院院正匆匆趕來,手中拿著一卷文書,神色凝重道:“蘇醫官,不好了,青蒼山傳來訊息,昨日有不明人馬偷襲藥圃,雖有守護老者與暗衛抵擋,卻還是被損毀了幾株剛移栽的紫河車草,還丟了幾包九轉還魂草籽!”
蘇清鳶眸色一沉,衛珩一黨竟是連青蒼山藥圃都不肯放過,看來這場較量,才剛剛進入白熱化。她握緊藥箱,心中己然有了盤算,既要儘快穩固長公主的療效,也要守住藥圃秘寶,更要順著這些線索,將潛藏在暗處的敵人一一揪出,方能還朝堂與百姓一個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