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處，陰潮腐臭，鐵鏈拖地的聲響在空曠的甬道里迴盪，刺耳又荒涼。
這裡是大燕最森嚴的地牢，專門關押謀逆重犯，往日里只聞哀嚎與死寂，可今日，卻因一道白衣身影的踏入，多了幾分難言的凝重。
蘇清鳶一身素色常服，未帶侍衛，未佩銀槍，只提著一盞微弱的羊角燈，緩步走向最深處的囚室。燈光映亮她清冷的眉眼，也照亮了鐵欄後那個狼狽不堪的人——沈驚寒。
昔日意氣風發、權傾盛京的鎮南王世子，如今髮髻散亂，衣袍染血，手腳皆被玄鐵鎖鏈穿透琵琶骨，癱坐在枯草堆裡，面色慘白如紙，再無半分往日的驕狂與戾氣。
他被廢了邪功，斷了生路，困在這不見天日的牢籠裡，只剩一口氣苟延殘喘。
聽到腳步聲，沈驚寒緩緩抬起頭。
當他看見燈下那道清絕出塵的身影時，空洞的眸子裡，竟奇蹟般地泛起一絲微光，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蘇清鳶……”
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扯動著傷口，疼得他渾身發抖。
蘇清鳶停在鐵欄外，將羊角燈放在一旁，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隔欄相對，咫尺天涯。
她來，不是為了羞辱，不是為了看他落魄，而是為了給這場糾纏了近百章的恩怨，一個真正的了結。
“你還有話要說？”她語氣平靜，無恨無怒，無喜無悲，像是在看待一個全然陌生的過客。
沈驚寒看著她，看著這張讓他恨了一輩子、也怨了一輩子的臉，突然笑了。
那笑聲乾澀、悲涼，帶著無盡的自嘲，在陰冷的地牢裡迴盪，聽得人心中發澀。
“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他緩緩閉上眼，血淚順著眼角滑落，“我謀逆，我作亂，我三番五次置你於死地，我以為我能權傾天下，能踏平你，能毀掉你在乎的一切……可到最後，我什麼都沒有，連命，都握在你的手裡。”
蘇清鳶沉默不語，只是靜靜聽著。
她知道，一個走到絕路的人，總會有許多話要說。
“你知道嗎？”沈驚寒猛地睜開眼，那雙曾經充滿陰鷙與瘋狂的眸子，此刻竟只剩下滾燙的執念與破碎的溫柔，“我第一次見你，不是在蘇家，不是在盛京街頭，而是在西郊圍場。”
蘇清鳶微微一怔。
她從未聽過這段過往。
“那年秋獵，你還是蘇家不起眼的庶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裙，躲在樹林裡，給一隻受傷的小鹿包紮傷口。”沈驚寒的聲音漸漸變得輕柔，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陽光落在你臉上，你低著頭，眼神乾淨得像一汪泉水，連風吹動你的髮絲，都那麼輕……”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說著，鎖鏈嘩嘩作響，情緒激動得難以自控：
“我沈驚寒從小錦衣玉食，見慣了趨炎附勢的女子，見慣了勾心鬥角的美人，可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像你那樣——乾淨、堅韌、眼底有光，不為權貴折腰。”
“從那天起，我的眼裡，就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蘇清鳶眉心微蹙，心中微震。
她從未想過，那個處處與她為敵、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的男人，心底竟藏著這樣一段她全然不知的情愫。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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