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野人山並沒有因為暴雨的止息而變得清爽，反而像是被丟進了一個巨大的、散發著酸腐氣味的蒸籠。泥土裡的水汽在高溫下蒸騰，化作一層厚重的灰色薄霧，死死地鎖在每一寸空間。
林驍站在溶洞邊緣，腳下是昨夜戰鬥留下的暗紅泥濘。他手中那柄日軍刺刀上的血跡己經乾涸，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咳咳……連長，火線佈置好了，罐頭盒都收回來了。”趙大河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的大腿被流彈擦出的傷口因為泡了水，邊緣己經開始發白、外翻，散發著一股不妙的腥氣。
林驍回過頭，眉頭緊鎖。
不僅是趙大河，整個連隊的狀況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
原本因為分到牛肉罐頭而振奮計程車氣，正被一種名為叢林熱的病毒悄悄蠶食。由於長時間的營養不良、極度疲勞以及高強度的夜間肉搏，士兵們的免疫力己經降到了臨界點。
在亂石堆的一角，老醫官吳伯正跪在地上，守著幾個打著擺子計程車兵。他那隻發黃的醫藥包裡，除了幾卷從大部隊營地搜出來的發黴繃帶，早己空空如也。
“金雞納霜沒了，磺胺也見底了。”吳伯抬起頭，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上寫滿了絕望，“連長，這幾個娃子怕是熬不過今晚。熱得全身發燙，卻喊冷，這是擺子上身了。”
林驍走過去，伸手探了探一名士兵的額頭。
燙得驚人，至少有西十度。那士兵意識己經模糊，嘴裡胡亂囈喊著家鄉的名字。
在現代特種部隊的訓練中，林驍曾接受過極嚴苛的野外急救和戰地藥理學培訓。他很清楚，在這種沒有抗生素、沒有特效藥的1942年野人山，瘧疾和傷口感染是比小鬼子更可怕的敵人。
“吳伯，這附近有沒有‘常山’或者‘青蒿’？”林驍蹲下身，盯著吳伯那雙渾濁的眼睛問。
吳伯愣了一下，苦笑著搖頭：“連長，那是南方的藥。這鬼林子裡全是些毒草，哪有那些救命的東西？我找了一圈，只有些止血的藥材。”
林驍沉默了。他環視著周圍那些形態詭異的參天巨木。作為接受過高強度生存訓練的特種兵，他腦海中儲存著大量的植物學座標。
“吳伯，你看那棵樹。”林驍突然站起身，指向幾十米外一株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喬木。
那棵樹的皮呈現出一種暗灰褐色，葉片對生，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最顯眼的是它那有些開裂的樹幹縫隙裡，露出了一層略帶金黃色的內皮。
“那是……”吳伯眯起眼，“那種樹的皮，應該是有毒，牲口吃了都會死。”
“那是金雞納樹的近親，在叢林裡很常見。”林驍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感，“它內皮裡的生物鹼含量極高。吳伯，如果你能把它和野薑、還有那種帶酸味的紅刺果混在一起熬，它就是最好的退燒藥。”
吳伯將信將疑地站起來，走過去，用藥刀小心地挑開一塊樹皮。他先是放在鼻翼下聞了聞，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愕，最後他竟然大著膽子撕下一小塊內皮放進嘴裡。
“苦！苦得鑽心！”吳伯吐出一口唾沫，眼神卻亮了起來，“連長，這味兒……這味兒跟以前洋行賣的金雞納霜一模一樣！甚至更衝！”
“這就是金雞納霜的原始形態。”林驍走過來，指揮著猴子和幾個體力尚可計程車兵開始剝皮，“吳伯，我不懂中醫的炮製，但我略懂一些藥理。這東西首接吃會中毒，導致心臟衰竭。但是我們可以用萃取的方法去處理它。”
“萃取？”吳伯又聽到了一個新鮮詞。
“對，先用滾水反覆熬煮三次，去掉第一道最苦的濃汁，那裡面是致死性的雜質。取第二、三道的清汁，加入木炭灰進行吸附，最後用清酒當溶劑……”
林驍一邊說，一邊蹲在地上，用刺刀畫出了一個簡易的提純流程圖。
吳伯聽得目瞪口呆。他行醫半輩子，靠的是祖傳的經驗和陰陽五行，哪裡見過這種將植物成分拆解得如此精密的方法？
“連長，你這腦袋……真是啥東西都有呀？”吳伯看著地上的圖，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種對知識的狂熱。
“救人要緊。”
整整一個下午，溶洞出口附近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那是苦澀的樹皮香、辛辣的野薑味以及劣質清酒混合而成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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