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姆伽的陽光比野人山的晨霧更加首白，它毫無保留地炙烤著大操場上的紅土地，將空氣中的塵埃映照得如同微細的砂礫。
蘭姆伽大操場上，偵察連的三十六名官兵正排成三列橫隊。
雖然他們換上了美式的卡其布襯衫和短褲，紮上了筆挺的武裝帶，但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膚色青紫，以及那種在叢林中養成的、習慣性略微佝僂身軀以隨時準備尋找掩體的姿態，使得他們在那些穿著雪白長襪、短褲中縫熨得筆首的英印軍官眼中，顯得格外刺眼。
“Look at them,” 一個帶著濃重倫敦腔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響起，“他們看起來不像是來受訓計程車兵，倒像是從孟加拉貧民窟里拉出來的苦力。我懷疑，給他們發軍服本身就是對這些布料的浪費。”
林驍站在佇列最前方，眼神微動。
說話的是一名英軍少校，名叫皮爾斯。他大約西十歲出頭，身材瘦長，手中握著一根黑色的象牙頭文明棍，正邁著矜持的步子向佇列走來。他身後跟著兩名年輕的英軍尉官，正一臉戲謔地打量著趙大河那張佈滿風霜和疤痕的臉。
趙大河雖然聽不懂英語，但皮爾斯眼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嫌惡，讓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放輕鬆，大河。”林驍低聲用中文說道，雙眼平視前方，“不用和他們一般見識。”
皮爾斯少校在趙大河面前停了下來。他用那根昂貴的文明棍挑了挑趙大河新靴子上的泥點。那是剛才路過營區水窪時不小心濺上的。
“骯髒，缺乏自律，這就是所謂遠征軍的精銳？”皮爾斯轉過頭，看向林驍，語氣中充滿了不屑，“林少校，我想你還沒明白，在蘭姆伽，第一課不是訓練，而是學會做一個文明人。這些士兵甚至不知道如何擦亮他們的皮靴，也不知道如何保持軍人的儀態。看看他們的眼神，那是野獸，不是紳士。”
他頓了頓，用白手套掩了掩鼻子，彷彿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叢林裡帶出來的酸臭味。
“如果你們學不會什麼叫紀律和禮儀，我不介意向史迪威將軍建議，把你們編入勞工營。畢竟，拿槍是需要素質的，而不僅僅是勇氣。”
周圍的英印軍士兵發出一陣低笑。
林驍緩緩抬起頭，他的動作不卑不亢，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深邃。
“Major Pierce,” 林驍開口了。
他的發音圓潤、標準，在國防大學進修期間，導師對他們的要求是選修的任何語言都要達到母語水平，不能有任何的口音，所以他的發音是比皮爾斯更加優雅的牛津腔。這種語感的流暢度，讓皮爾斯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You talk about Civilization and Manners,” 林驍向前邁出一步，身體挺拔如松，一種戰場磨礪的職業軍人威壓瞬間籠罩了對方，“但在我的理解中，軍人的最高文明，是守土有責；軍人的最高禮儀，是死戰不退。我們在野人山深處與日軍精銳纏鬥時，支撐我們的是紀律，而不是皮靴的亮度。”
林驍轉過身，指著那些雖然外表略顯凌亂、但眼神如刀計程車兵。
“你聞到的臭味，是三次阻擊戰的硝煙和十里叢林的鮮血結下的痂。你說他們邋遢？少校，如果大英帝國計程車兵在新加坡也能表現得如此邋遢，那麼現在的遠征軍或許己經在仰光喝咖啡，而不是在這裡接受你的文明課了。”
這番話字字如刀，精準地刺中了英軍在東南亞潰敗的痛處。皮爾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揮動手中的文明棍，指著林驍的鼻子：
“你……你這粗魯的傢伙！你以為會兩句英語就能掩蓋你們的平庸嗎？槍械是科學，是藝術！你們這些只會亂放槍的土包子懂得什麼叫專業？”
“既然少校提到了專業，”林驍冷冷一笑，他順手從身邊的石頭手中接過那挺捷克式輕機槍。
“那我們就來談談科學。”
林驍並沒有採用常見的、死板的抱槍禮，而是展現出了一種超越時代的現代特種兵戰術持槍姿態。
他雙腳微張，重心略微前傾，將機槍的槍托頂在鎖骨下方的位置，持槍的手臂形成了一個極其完美的力學支撐夾角。透過胸大肌與鎖骨形成的凹槽提供支點，將後坐力 轉化為穿過人體中軸線的壓應力，這意味著射擊時的縱向跳動被降到了最低。這種姿態在1942年是完全未曾出現的戰術動作。
他猛地轉過身，身隨眼動，槍隨身動。伴隨著一系列行雲流水般的戰術指向，那挺沉重的機槍在他手中輕盈得如同指揮棒。
“咔噠！”
林驍單手拉動槍栓，眼神鎖定了操場盡頭一百米處的一根旗杆。他沒有開火，但那種瞬間爆發出來的、隨時可以收割生命的臨戰壓迫感，讓在場的所有英軍士兵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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