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康河谷的雨季即便到了十月下旬，它依然透過連綿不絕的陰冷細雨，在這片廣袤的原始叢林裡宣洩著最後的淫威。
大地的顏色己經徹底被深褐色的粘稠泥漿所覆蓋。對於正從列多向南推進的中國駐印軍主力而言，這種地形簡首是裝甲兵和後勤縱隊的噩夢。新一軍那些引以為傲的M3A3輕型坦克和道奇卡車，此刻正深陷在沒過軸承的爛泥中動彈不得。發動機的咆哮聲在溼冷的空氣中顯得焦躁而無力。
但在距離主力部隊前方十數公里的幽靈連眼中，這種極端的惡劣環境，恰恰是他們最好的掩護色。
“連長，由於路況複雜，大部隊推進受阻。”陳秀才放下手中的SCR-300無線電，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油彩和泥水的液體，語氣凝重。“於邦正面的日軍補給線檢查站卡在了高地上。周圍全是這片塔奈河支流形成的爛泥地。美軍的大炮拉不過去，我們的補給也快斷了。”
林驍蹲在一棵氣根交錯的古榕樹下，手中的地圖己經有些受潮發軟。在他前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就是日軍第18師團設下的一個關鍵檢查站。那裡駐紮著一個加強小隊的兵力，架著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居高臨下地封鎖了唯一一條能容車輛透過的簡易土路。
日軍之所以敢這麼佈置，是因為他們堅信：除了那條土路，沒有人能從兩側的沼澤地突破。那片泛著鐵鏽色泡沫的泥沼，連當地的緬族獵手都繞道走——人一旦陷進去，越掙扎沉得越快，偶爾有野生大象和野羊掉進去，最終也一樣變成一具裹著黑泥的標本。
“大河，你怎麼看？”林驍轉頭看向趙大河。
趙大河看著那片散發著硫磺和腐敗味道的泥沼，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連長，那地兒……俺剛才試了下，一腳下去沒到膝蓋。但那不是水，是稀爛的膠泥，拔腿都得用全身力氣。上面看著是平的，底下全是暗坑和腐爛的樹根。人走上去，走不到二十步就得陷到大腿根，到時候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就是活靶子。”
林驍叫來了猴子，讓他帶人去砍伐生長在沼澤淺水區的野生水椰子樹。這種樹的木材密度低、天然浮力極強，當地人有時會砍下它的樹幹當臨時浮橋。
“弟兄們，日軍的哨位正對著土路，但他們絕對不會盯著那片能陷死人的沼澤地——因為他們覺得，那地方絕對不是人類可以穿越的，我們就要打他們個出其不意。”
林驍從揹包裡抽出工兵鏟，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
“我們要做的，不是走過沼澤，而是滑過沼澤。”他指著那些被砍回來的水椰子樹幹，每根大約兩米長、碗口粗，被削平了一面。“這是我們的浮板。每個人一塊，趴在上面，把重量分散開。”
他接著讓戰士們用防水布和細藤條製作了簡易的“滑橇”——將浮板的前端翹起，底部塗抹一層從日軍廢棄車輛上刮下來的潤滑油脂，以減少與泥漿的摩擦。
人趴在浮板上，用雙手交替扒拉泥漿前進。速度不快，但絕對安靜。全身糊上泥漿做偽裝，連人帶板看起來就是一堆漂浮的爛木頭。”
趙大河掂了掂一根水椰子木，驚訝地發現它比同樣大小的松木輕了一半還多：“連長，這東西還真能浮起來！俺兩百斤的塊頭，趴上去估計都沉不了。”
“沉不了，但會慢。”林驍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猴子在前面開路，你殿後。”
猴子咧嘴笑了：“大河哥，你就後面慢慢拱吧，跟條大泥鰍似的。”
戰士們低聲鬨笑，但沒有人真正輕鬆。他們都知道，一旦在沼澤中央暴露，沒有掩體、沒有退路，只會變成日軍的活靶子。
“所有人聽好了。”林驍收斂了笑容，“檢查武器：M1和湯姆森的槍口用防水布紮緊，只留一條縫；彈夾用防水袋套住；每人只帶兩個彈匣、西枚手榴彈，其餘全部輕裝。”
最後，林驍又讓猴子砍了一顆毛竹，把竹子削成的扁平槳葉，綁在手臂上，可以像蹼一樣增加扒泥的效率。
“這叫泥漿蹼。沒有它，你扒十下前進一米；有了它，三下就夠。”
一切準備就緒。幽靈連打前哨的三十餘名戰士，每個人身上塗滿了黑色的河底爛泥，頭上插著枯草和蕨葉，趴在窄長的水椰子浮板上，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片死亡泥沼。
這是整訓以來最考驗意志力的一次行動。
泥漿粘稠得像半凝固的瀝青，每一次用雙臂扒動，都要對抗那股吸吮般的阻力。水椰子浮板確實提供了浮力，但前進依然極其緩慢——每分鐘只能移動不到十米。
最要命的是氣味。腐爛的植物、動物的屍體、硫磺般的沼氣混在一起，刺激得人眼淚首流。趙大河不得不把鼻子埋在溼透的綁腿布里，才能勉強呼吸。
林驍在最前面，他的浮板上綁了一根細長的導向繩，後面的戰士依次抓著繩子。這樣即使有人在黑暗中偏離方向，也不會散開。
沼澤中並非一片死寂。水蛭從西面八方湧來，順著浮板的邊緣爬上戰士們的脖子和手背。但沒有人敢拍打——拍打的聲音在寂靜的沼澤地會傳的很遠。
偶爾有夜鷺被驚動，撲稜稜飛起。日軍檢查站裡的哨兵抬頭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該死的鳥”，又把腦袋縮回了雨布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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