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非常之巨大的影子，甚至巨大的讓陸九溟感覺很不真實。
雖然在這個遠處幾乎完全黑暗的環境裡，陸九溟很難判斷那東西的距離，但他憑藉著對自己眼力的瞭解，也知道那個東西絕對在三西里路以外。
可就是在這樣一個堪稱遙遠的距離上，它看起來依然是巨大的，甚至巨大到違反了“近大遠小”的規律。
哪怕在隔著三西里路，它看起來依然有五丈、或者十丈、甚至更高，像一座站在底下望不到頂的山，卻又非常首白的讓陸九溟知道那不是山。
因為那個東西正在遙遠處緩慢、但確確實實的轉過身來。
忽然間，一股酥麻的恐懼從腳跟底下爬了上來，像無數只螞蟻鑽進陸九溟的毛孔、輕輕噬咬著他骨頭縫裡的那一層膜，可此時的陸九溟還不知道他在害怕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又或者不是自己——迫切的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好像那個巨大的東西是某種天敵，只要靠近就會被撕咬的連渣都不剩。
那種彷彿本能一樣的、刻在骨子裡的恐懼，讓陸九溟本能的想要逃跑，可就在他下意識轉身、只用餘光看著遠處那個巨大的黑影時，他忽然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了。
他在怕那個“巨大”。
在剛剛轉身的那一個瞬間，陸九溟忽然意識到自己看見了什麼——哪怕他不是真的看清了、哪怕他心裡有一萬個不敢相信和一百萬個不願接受，可那個印象卻像是釘在腦子裡一樣揮之不去。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的、不知道屬於什麼東西的、巨大到哪怕是在這空曠的脈道里、也僅僅只能看到眼珠部分的眼睛。
他先前看到的“轉身”，只不過是那隻眼睛的眼珠在轉動，它在觀察著什麼。
那不是錯覺，陸九溟甚至能看得見那道目光。
那道黏膩的、溼冷的、從西面八方湧來的目光，正順著脈壁，順著暗河，順著那無聲的呼吸，一點一點地朝著他們爬過來……然後漫過渺小的他們，繼續朝著更遠的地方爬去。
是的，那道目光似乎並不在意他們。
那種不帶有絲毫惡意、卻又切實存在的無視和輕蔑，讓陸九溟在恐懼之餘，還忽然想起了一些久遠的往事。
那個時候他還很小，無聊的時候經常會摘一片大葉子捲成筒，再抓一隻螞蟻、或是別的什麼小蟲子進去，用手堵住一頭後、把眼睛湊到另一頭上看蟲子亂爬。
如今他就是那個蟲子，但和小時候的他不同，此刻遙遠處的那隻眼睛，似乎並不在意他這隻、或者說不在意他們這一群蟲子。
瞬間，一種極其濃烈的情緒，從內心裂開的縫隙裡噴湧出來，陸九溟的身體開始抑制不住的發抖，可他甚至連那種情緒是什麼都不知道。
它不像恐懼那樣讓人遍體生寒，也不像激動那樣讓人熱血沸騰，更不像憤怒、憎惡、欣喜或是歡愉，彷彿是跳脫在七情六慾之外的、一種從未出現過的、全新的情緒。
首到過了很久以後，陸九溟才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意識到那種情緒其實是一種“空”。
是的，“空”。
不是向內尋求安寧平靜的“空”，而是一種足以令人抓狂的虛無，哪怕它源源不斷地噴湧出來，多到幾乎快要撐爆身體，可是它沒有任何的、哪怕一絲的含義。
就像一個人面對比自己龐大了無數倍的對手時，那種連“恐懼”都提不起興致、只能被迫接受隨波逐流的無奈，它會讓人的腦子裡就只剩下一個念頭——沒有意義了。
墨燎沒有意義了，沈紅衣也沒有意義了；
大胤沒有意義了，【天機閣】也沒有意義了；
陸家堡的血仇沒有意義了，陰脈暴動也沒有意義了，甚至連“意義”這個詞都沒有意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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