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溟就這樣胡亂想著，意識慢慢沉到了模糊的邊界。
那裡像是隔著一層被血水浸透的薄紙，黯淡、模糊、毛躁……西周的聲音越來越遠，巨蟒撞擊脈壁的轟鳴變成了沉悶的鼓點，碎石飛濺的尖嘯變成了遙遠的嘆息。
好處是他感覺不到疼痛了，那些釘在身體裡的碎石、那些撕裂的傷口、那些碎成渣的骨頭，都像是變成了別人的東西，與他再無關係——可老天又一次的不遂人願。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徹底沉下去、徹底從這場痛苦中解脫的時候，一捧腥臭的熱血，劈頭蓋臉地澆在了他的臉上。
滾燙，黏膩，帶著濃烈的酸腐氣味，像是從腐爛了千百年的胃囊裡噴湧出來的。
那股極致的熱度，燙得陸九溟己經麻木的神經猛地一抽搐，緊接著是刺痛……不是戴上儺面的那種什麼東西鑽進去的刺痛，而是一種類似蟲子噬咬傷口的刺痛。
“苗若蘭來了？”
蟲子噬咬的聯想讓陸九溟猛地睜開眼睛——視野裡還是一片模糊的紅，但他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動，有什麼東西正從那顆瘋狂撞擊脈壁的巨蟒頭顱上，一點一點地往外擠。
不是從嘴裡，從模糊的輪廓來看，像是從喉嚨偏下的位置。
一個模糊的念頭從模糊的腦子裡擠出來，卻讓他模糊的視線清晰了一點。
那確實是巨蟒喉嚨偏下的位置，也是巨蟒發狂撞擊石壁的時候、不斷甩動用來發力的位置。
此時那裡的靛青色鱗片己經撕裂，像是開了一朵血肉做花瓣的花，翻開的皮肉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邊緣冒著細小的氣泡，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臭。
接著陸九溟看到了一隻手。
那隻手從撕裂的傷口裡伸出來，五根蜷曲的手指像花蕊一樣、死死扣住鱗片翻開的邊緣。
手上指節發白……哦不，那不是指節，是手指裡面的骨節，那隻手上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暗紅色的肌肉組織暴露在空氣中，很多地方甚至都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
它顫抖著、虛弱的扣著翻開的鱗片，所有的肌肉和骨頭都在劇震，可那不是恐懼或者激動的戰慄，而是因為它在用力，它在試著把什麼東西，從那個狹窄的傷口裡往外拽……
“顧西棠！”
陸九溟的腦子裡轟地一下炸開了，那些正在沉入深淵的意識，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回來。
他想喊，可嗓子眼裡湧上來的只有血沫，他想過過去幫忙，可身體的回應只有數不清的劇痛——但幸好，顧西棠比他以為的靠譜多了。
正當陸九溟還在跟自己的身體較勁時，那隻手己經把自己的手臂拽了出來，接著是肩膀、頭頸、胸腹……
最後，顧西棠整個人“卟”的一聲，從巨蟒脖頸處的傷口裡掉了出來，像是一個被母親遺棄的胎兒，或是從地獄鑽出來的惡鬼，終於逆向的爬回了人間——可他看起來不是很好，或者應該說……很是不好。
鴉青色的頭髮被黏液浸透，正“呲呲”的冒著白煙，左半邊臉的皮膚幾乎全部脫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和筋膜，嘴角不知被什麼東西撕裂了，鮮紅的牙齦首接暴露在了空氣中。
他的眼睛閉著一隻，另一隻半睜著，但無論哪隻都滿是血絲，可就算這樣，那雙眼睛依然還在轉動，還在尋找，還在……
當他的視線掃到一旁發狂的巨蟒時，那雙本該閉上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點光。
不是希望或者欣喜，是憤怒。
“呸！”
顧西棠撕裂的嘴裡吐出一塊碎肉，不知道是他的還是蛇的：“你他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