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目光落在酒罈上,眼中閃過一絲亮色,隨即又黯淡下去:“皇上,別浪費了。臣這身子,沾不得酒。”
“是喝不成了,還是不想喝了?”乾隆皇上首視著他,語氣認真,“李衛,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一病,就成了廢人,不想再拖累朕,不想再為朕的江山打拼了?”
李衛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皇上英明。臣這病,拖得太久了。江南那攤子事,現在臣去了,也只是個擺設。不如……臣請辭,讓賢能之人去做。”
“請辭?”乾隆皇上眉頭一挑,語氣陡然冷了下來,“李衛,你當朕這大清的江山是擺設?你這輩子,得罪的人能從江南排到紫禁城,你一請辭,那些盯著你的人,立馬就會撲上來咬碎你的李家。你以為你退一步,就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李衛低下頭,聲音低啞:“臣……沒想那麼多。臣只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得撐!”乾隆皇上猛地一拍床沿,聲音陡然拔高,“楊名時還在跟病魔較勁,朱軾雖然死了,可是他在死前心裡還惦記著朝堂。你李衛,是朕手裡最鋒利的刀,你現在說放下,朕答應你,那些仇家答應嗎?那些被你扳倒的貪官餘黨答應嗎?!”
李衛被吼得一哆嗦,身體微微顫抖,卻還是抬起頭,眼中蓄滿了淚水:“皇上,臣累啊!臣查了一輩子的貪官,抓了一輩子的汙吏,臣看著那些銀子從貪官家裡抄出來,原本是要歸國庫,要賑濟百姓的,可最後呢?填了虧空,賞了軍功,還是有那麼多人吃不飽飯!臣……臣覺得自己做得不夠,臣覺得無能……”
這一番話,積壓在李衛心底多年的委屈與不甘,盡數傾瀉而出。
乾隆皇帝心頭一震,怒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酸澀的疼惜。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衛,聲音低沉:“李衛,你聽著。這天下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能做完的。朕是皇上,你是臣子,朕要的不是你把江山背在身上,朕要的是你替朕盯著那些蛀蟲,替朕守好江南的那一畝三分地。”
他轉過身,走到李衛面前,俯下身子,看著那雙滿是淚痕的眼睛:“你以為楊名時、朱軾輕鬆嗎?他們為了皇子教育,為了朝綱規矩,嘔心瀝血,得罪的人不比你少。他們累,朕也累。可我們能停下來嗎?不能。”
“因為我們身後,是這大清的百姓,是這愛新覺羅家的列祖列宗。”乾隆皇上的手,輕輕覆在李衛枯瘦的手背上,“李衛,朕不讓你死,不是因為朕離不開你這把刀,是因為,朕把你當成兄弟。兄弟之間,就得一起扛,一起熬,誰也不許先倒下。”
“兄弟……”李衛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一個街頭混混,到如今的朝廷大員,靠的是狠,是拼。
可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一句,把他當兄弟。
他一首以為,自己只是乾隆皇上手裡的一把槍,用完即棄。
原來,在乾隆皇上心裡,他也是個可以並肩作戰的好兄弟。
“皇上……”李衛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臣……臣聽您的。臣……臣一定撐著,撐到江南吏治徹底安穩,撐到……楊公他們都好起來。”
乾隆皇上看著他,眼中也泛起一絲熱意,把李衛身子按了下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對。好好養病,身子養得棒棒的。等你好了,朕陪你回一趟江南,去看看你當年查過的貪官府第,去嚐嚐你最愛吃的江南桂花糖藕。”
“臣……臣等著那一天。”李衛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乾隆皇帝走出內室,站在庭院中,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一地碎金。
楊名時剛醒,李衛也重拾了生活的希望。
雖然前路依舊艱難,雖然孤臣依舊危殆,但乾隆皇上的心裡,己不再彷徨。
他回頭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心頭釋放了。
這大清的江山,有他們在,他就有依靠了。
蘇培盛端著熱茶過來,見乾隆皇上神色舒展,連忙笑著稟報:“皇上,李大人喝了水,精神頭好多了!太醫院院正說,照這個勢頭,李大人一定能慢慢康復!”
乾隆皇上接過茶,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暖透了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