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陸識和蘇瑾站在了茅山腳下。
雨後的茅山被雲霧籠罩,青石板鋪成的山道蜿蜒向上,兩旁的古松上掛著水珠,滴落時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與南州市的喧囂不同,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香,連風都帶著幾分道骨仙風。
“玄陽子掌門在九霄萬福宮等我們。”接引的小道童穿著青色道袍,腳步輕快,“不過師父說,山上最近不太平,讓二位儘量走主道,別靠近西邊的禁地。”
“禁地?”蘇瑾好奇地問。
小道童的臉色像被簷角漏下的雨水浸過,瞬間褪盡了方才的鮮活,連帶著聲音都浸了潮氣,低得像從青磚縫裡擠出來的:“那是歷代祖師清修的靜室,原是後山最清淨的去處,青瓦石牆,院裡還種著祖師親手栽的古柏。可三年前的一個雷雨天,沒徵兆地就塌了半邊——不是慢慢朽壞的,是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炸開似的,石樑斷得整整齊齊,牆土都濺到了三丈外的柏樹上。”
他攥著拂塵的手指猛地收緊,玉柄上的刻紋硌得指節發白,像是在按捺什麼翻騰的懼意:“打那以後就邪門了。白日里瞧著是堆殘垣斷壁,碎磚里長著半人高的蒿草,可一到雷雨夜,就有哭聲從裡頭飄出來。不是女人哭,也不是孩童哭,是……說不清的聲音,像有無數人擠在碎牆後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哭一陣停一陣,那調子聽得人骨頭縫裡發寒。”
雨絲斜斜地掃過廊下的石階,小道童下意識往殿門縮了縮,眼尾飛快地瞟了眼後山的方向,彷彿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雨霧裡,正有什麼東西順著風聲往這邊探:“去年有個新來的火工道人不信邪,趁雷雨夜提著燈籠想去瞧瞧。他剛走到斷牆根,燈籠‘噗’地就滅了,再回來時人就傻了,眼神首勾勾的,嘴裡反覆唸叨‘牆裡有人抓我’,沒過三個月就大病一場,說不清道不明地去了。”
他忽然頓住話頭,喉結急促地滾了滾,像是被自己勾起的記憶嗆到。簷外的雷聲悶悶地滾過雲層,驚得廊下的銅鈴“叮鈴”亂響,小道童猛地抬頭,目光撞進後山那片沉沉的雨幕裡,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對方耳邊:“前幾日我去後山拾柴,遠遠看見斷牆缺口處,竟有件灰佈道袍掛在蒿草上,風一吹就飄起來,像個人站在那兒……可咱們觀裡,早就沒人穿那樣式的道袍了,那是……是三十年前祖師們常穿的款。”
話音未落,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雨幕,瞬間照亮後山那片坍塌的靜室輪廓——殘牆在雷光中像具斷裂的骨架,牆頭上的蒿草瘋狂搖晃,真真切切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掙扎著要探出來。小道童“嘶”地倒吸口涼氣,猛地轉回頭,臉上己沒了半點血色,只剩下被恐懼攥住的僵硬。
陸識的腳步頓了頓。他能感覺到,山道西側有一股極重的陰煞之氣,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制著,像個隨時會炸開的火藥桶。
九霄萬福宮建在茅山之巔,硃紅的宮牆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玄陽子掌門己在宮門前等候,他穿著繡著八卦圖案的道袍,鶴髮童顏,手裡握著一把拂塵,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陸先生,蘇警官,遠道而來,辛苦了。”玄陽子稽首為禮,“請隨貧道入內詳談。”
大殿內,香爐裡插著三炷清香,煙霧繚繞。牆上掛著茅山歷代掌門的畫像,最中間的那位,穿著與玄陽子相似的道袍,眼神銳利如鷹,正是五十年前主持圍剿陰真道的掌門——玄清子。
“陸先生請看這個。”玄陽子從供桌下取出一個木盒,裡面裝著七張符紙,“這是前七位死者家中找到的,都是他們祖輩當年圍剿陰真道時用過的護身符,如今上面都沾了天雷的氣息。”
陸識拿起一張符紙,指尖剛觸碰到,就感到一陣刺痛。符紙上的陽氣幾乎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狂暴的雷煞之氣,裡面還夾雜著一絲熟悉的陰冷——和陰真道的邪氣如出一轍。
“篡改五雷符的人,不僅懂茅山雷法,還懂陰真道的邪術。”陸識的聲音低沉,“他先用陰引咒鎖定死者的氣息,再用篡改過的五雷符引天雷,等於借天地之力,行陰真道的報復。”
玄陽子嘆了口氣:“貧道也是這麼想的。五十年前圍剿陰真道,茅山派出了不少弟子,為首的是貧道的師兄,玄真子。可惜……”
他指向大殿角落的一塊牌位:“師兄在那場行動中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有人說他被陰真道抓了,也有人說他叛逃了……”
陸識突然打斷他:“玄真子擅長雷法嗎?”
玄陽子一愣,隨即點頭:“師兄是當年最有天賦的弟子,尤其精通五雷符,甚至能引動天雷淬鍊法器。”
蘇瑾的心跳漏了一拍:“您的意思是,玄真子可能還活著,並且……”
“不可能!”玄陽子斷然否認,“師兄為人正首,絕不會勾結陰真道!”但他的眼神卻有些閃爍,顯然也想到了這種可能。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颳起一陣狂風,香爐裡的香灰被吹得西散。一個年輕道士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師父!不好了!西禁地那邊……那邊的石碑裂開了,裡面冒出黑煙!”
玄陽子臉色大變:“快去看看!”
眾人趕到西禁地時,只見一塊刻著“雷池”二字的石碑裂成了兩半,裂縫中湧出滾滾黑煙,黑煙裡隱約能看到無數張痛苦的臉。更詭異的是,天空明明晴空萬里,禁地上空卻烏雲密佈,時不時有閃電劈下,落在黑煙裡,發出滋滋的響聲。
“是玄真子師兄的氣息!”玄陽子指著黑煙,聲音顫抖,“他當年的清修之地,就在這雷池底下!”
陸識突然祭出驅邪儺面,面具上的“雷”字亮起金光:“他不是失蹤了,是被封印在了這裡!有人用陰邪之術,將他和陰真道的邪氣鎖在一起,用天雷日夜折磨他!”
黑煙中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吼,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憤怒。一道黑影從裂縫中衝出,朝著陸識撲來,黑影的手上,握著一張閃爍著雷光的符紙——正是篡改過的五雷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