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市的梅雨季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清晨的雨絲裹著潮氣，打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痕。陸識的工作室剛開門，就迎來了第一位客人——不是來委託處理怪事的街坊，而是市博物館的老館長，手裡捧著個蓋著紅布的木盒，臉色比窗外的天氣還要陰沉。
“小陸，你得看看這個。”老館長的手指在木盒邊緣摩挲，指節泛白，“昨天閉館前，守衛發現門口那對鎮館石獅……流血了。”
紅布揭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飄了出來。木盒裡是塊巴掌大的石膏拓片，拓印的正是石獅右眼下方的痕跡——一道暗紅色的淚痕，從眼角蜿蜒至嘴角，邊緣還凝著幾滴“血珠”，在拓片上形成深淺不一的印記。
“不是顏料，也不是動物血。”老館長從隨身的檔案袋裡抽出檢測報告，“化驗結果顯示，這紅色物質的成分和人類血液高度相似，只是沒有DNA序列，像是……憑空生成的。”
陸識指尖拂過拓片上的“淚痕”，觸感冰涼，帶著一種不屬於石材的滑膩。他想起小時候聽爺爺說過的故事，有些年代久遠的鎮物會吸收人間氣運，一旦感知到巨大災變，就會以異象示警，“石獅泣血”便是其中最兇的一種。
“這幾天還有別的怪事嗎？”陸識抬頭時，正好看到蘇瑾打著傘站在門口，警服外套上沾著雨珠，顯然是剛從外面趕來。
“你怎麼來了？”陸識起身給她遞過毛巾。
“局裡接到三起報案，都和‘預言’有關。”蘇瑾擦了擦臉頰的雨水，從公文包裡掏出幾張照片，“城西菜市場的老商戶說，三天前有個穿藍布衫的老頭給他賒了一把菜刀，說‘三日後，石獅哭，井水紅’，當時誰都當笑話聽，結果昨天……”
照片裡，城西一口百年老井的水面浮著層暗紅色的薄膜，幾個居民正用桶舀水，桶壁上沾著的紅膜像凝固的血。另一張照片拍的是菜市場牆角，用白色粉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賒刀人留，七月半，水倒流”。
“賒刀人？”陸識的眉頭瞬間擰緊。這是民間傳說中最神秘的群體，他們揹著菜刀走街串巷，遇到合適的買主便賒刀留下預言，等到預言應驗再回來收錢，從不失手。爺爺手札裡記載，賒刀人屬於“卜算”一脈的旁支，能窺得天機一角，只是他們的預言往往伴隨著災厄，極少有人願意遇見。
“博物館門口的石獅是前天夜裡開始‘流血’的，正好對上‘三日後，石獅哭’的預言。”蘇瑾將照片按時間順序排開，“更邪門的是，那個賒刀人留下的其他預言，也開始一一應驗。”
城北老麵粉廠的煙囪在昨天清晨突然反向冒煙，本該向上飄的菸灰結成灰柱，像條黑色的蛇垂在半空，首到正午才散開，對應著“煙囪倒抽氣，糧囤空半尺”；護城河邊的垂柳從昨天起開始逆向生長，新抽的枝條不是垂向水面，而是朝著天空捲曲，樹根處的泥土裡還滲出白色黏液，像極了“柳枝倒生根，河水泛白沬”的描述。
“所有預言都指向一個人——那個賒刀人。”蘇瑾指著最後一張照片，畫面裡是個模糊的背影，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揹著個竹編刀簍，正走進城南的老舊衚衕，“監控只拍到這一段，技術科放大後發現，他刀簍裡露出來的刀柄上，刻著個‘卜’字。”
陸識的目光落在拓片邊緣的一個淺痕上，那痕跡極淡，像是拓印時不小心蹭到的，形狀卻和刀柄上的“卜”字驚人地相似。“他不是在預言災變，是在示警。”陸識突然想起爺爺手札裡的一句話：“卜者言災，非為炫技，實為洩天機以救人”。
雨勢漸大，敲在工作室的玻璃窗上發出噼啪聲響。陸識將拓片對著光仔細看，發現“血珠”的排列竟暗合北斗七星的方位，只是最末端的“搖光星”位置多出一點暗紅，像是被人刻意點上去的。
“七月半是中元節，離現在還有七天。”陸識在紙上畫出北斗七星的圖案，將“搖光星”的位置標紅，“‘水倒流’很可能不是指河水逆流，而是某種與水相關的器物會出現異象，比如……水庫。”
南州市的飲用水主要來自城郊的青山水庫，一旦出事，半個城市都會受影響。蘇瑾立刻拿出手機：“我現在聯絡水利部門，排查水庫的監控和裝置。”
老館長突然按住她的手，臉色發白：“還有件事……博物館庫房裡存放的那尊唐代鎮水獸，昨天夜裡發出過奇怪的吼聲，守庫員說，獸嘴裡的銅鈴自己響了，鈴舌上還沾著和石獅一樣的紅痕。”
鎮水獸、石獅、老井……所有異象都和“水”有關。陸識抓起外套：“去博物館庫房看看。”
雨幕中的博物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庫房在地下一層，推開厚重的鐵門時，一股混合著黴味和鐵鏽的氣息撲面而來。鎮水獸通體青黑，蹲坐在角落，獸口大張，裡面掛著個鏽跡斑斑的銅鈴，鈴舌果然沾著暗紅，在應急燈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光。
陸識繞到鎮水獸身後，發現它的底座上刻著幾行模糊的篆書，是唐代工匠留下的銘文。他用軟布擦拭後，銘文漸漸清晰——“水至清則無魚，水至濁則無生，北斗移位，河伯睜眼”。
“河伯睜眼……”陸識的心臟猛地一沉。爺爺手札裡記載，河伯是古代傳說中的水神，一旦睜眼，便意味著洪水滔天，而喚醒河伯的，往往是人間積攢的怨煞之氣。
鎮水獸的眼睛突然閃過一絲紅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陸識湊近細看，發現右眼的瞳孔處有個極小的孔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鑿穿的。他用手電筒照向孔洞，光束穿過獸身，竟在對面的牆壁上投射出一個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像是無數條蛇在糾纏，中間裹著個模糊的人形。
“這不是鎮水獸，是養煞器。”陸識的聲音帶著寒意，“有人在它體內養了水煞，借鎮水獸的靈氣溫養，等到中元節那天，再用‘水倒流’的異象喚醒河伯，引發洪水。”
蘇瑾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個賒刀人……他知道這件事？”
“他不僅知道，還在提醒我們。”陸識指著牆壁上的蛇形影子，“北斗移位對應著他留下的預言時間，石獅泣血、井水變紅都是水煞外洩的徵兆。他在給我們留線索，告訴我們該怎麼阻止這場災難。”
就在這時，庫房的應急燈突然開始閃爍，鎮水獸嘴裡的銅鈴“叮鈴”一聲自己晃動起來。陸識和蘇瑾同時轉頭，只見鐵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條縫，縫外站著個穿藍布衫的身影，揹著竹編刀簍，正靜靜地看著他們。
是賒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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