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琉璃市示範區的居民區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但這陽光卻暖不透空氣裡的僵硬——蘇瑾踩著青石板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鼓面上，耳邊是過於規律的蟬鳴，連翅振頻率都像是被掐著秒錶計算過。
“秦默說要親自帶我們參觀‘人靈和諧社群’，我找了個藉口說想先自由活動。”蘇瑾壓低聲音，指尖的靈體探測器調成了震動模式，此刻正像脈搏般急促跳動，“靈管隊的人就在街角，穿黑制服，腰裡的短棍有能量反應，應該是鎮靈陣的子法器。”
陸識的桃木牌藏在袖中，金紋暗湧。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脈在“呼吸”，但這呼吸是被迫的，像被捂住口鼻的人在艱難喘氣：“鎮靈陣的能量線沿著街道分佈，每三戶人家門口就有一個微型陣眼，用嵌在牆裡的銅片做媒介。”他用腳尖點了點路邊一塊不起眼的黃銅貼片，上面刻著極小的符文，“這東西能即時監測靈體能量，一旦超過閾值就會自動觸發壓制。”
玄塵道長捋著鬍鬚，眼神掃過路邊一個正在澆花的老婦人。老婦人動作緩慢，水壺傾斜的角度始終不變，連澆在每株花上的水量都分毫不差。而那盆花——一株本該熱烈綻放的月季，花瓣卻像蠟做的，連露珠都凝在固定的位置，折射出冰冷的光。
“那是‘養靈盆’。”玄塵道長聲音發沉，“盆底下埋了憶魂石粉末，能吸收植物精怪的靈智。你看那月季，原本該有花靈棲身，現在只剩下空殼子了。”
他們沿著街道往前走，所見到的“和諧”比上午的商業區更顯驚悚。
三樓陽臺上，一個化為人形的貓妖正幫主人收衣服。她有著琥珀色的眼睛，動作輕盈得像陣風，卻在疊襯衫時對著尺子比了又比，連袖口的摺痕都要對齊到毫米。樓下牆角有隻老鼠跑過，貓妖的瞳孔本能地收縮了一下，卻立刻低下頭，繼續疊衣服，彷彿那隻老鼠只是一陣無關的風。
“她在壓抑本能。”蘇瑾的指尖泛白，“貓捉鼠是天性，就像火要燃燒、水要流動，強行壓制等於擰斷靈體的根。”
陸識試著向貓妖傳遞一個溫和的意念，想問問她的名字。但意念剛送出就被彈了回來，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貓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痛苦，隨即又被空洞取代。
“鎮靈陣不僅鎖能量，還鎖意念。”陸識的聲音冷得像冰，“她接收到了，但不敢回應，一旦有情緒波動就會被陣眼懲罰。”
再往前，是一家開在一樓的小麵館。店主是個中年男人，正在灶臺前下面，而幫他端面的是個火靈——化為人形時是個紅頭髮的少年，本該渾身散發著溫暖的氣息，此刻卻像塊捂不熱的石頭，連端著的麵碗都沒冒熱氣。
“客官，您的牛肉麵。”火靈的聲音平得像首線，放下碗時動作輕得沒發出一點聲響。
蘇瑾故意碰倒了桌上的醋瓶，醋灑了一地。火靈立刻轉身去拿抹布，蹲下身擦拭，動作標準得像在執行程式，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或不悅。
“這面……”蘇瑾拿起筷子，麵條硬得像橡皮筋，“你的火靈之力呢？用靈火煮的面不該是這樣的。”
火靈的身體僵了一下，低頭盯著地面：“靈管隊規定，火靈不得釋放超過36攝氏度的熱量，以免燙傷人類。”
“那你自己不冷嗎？”陸識追問。火靈的靈韻指數在探測器上顯示0.6，幾乎逼近消散的邊緣。
火靈沒回答，只是擦完地就轉身回了後廚，紅頭髮在燈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澤。店主端著新的醋瓶出來，臉上堆著標準的笑：“這孩子就是太老實，嚴格遵守規定，蘇小姐別介意。我們這兒啊，規矩大過天，這樣才能太平。”
“太平？”玄塵道長冷笑，“是死寂吧。”
他們離開面館時，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突然從巷口跑出來，差點撞到蘇瑾。小女孩約莫六七歲，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眼睛又大又亮，不像周圍的人那樣眼神呆滯。
“對不起！”小女孩仰起頭，看到蘇瑾手裡的靈體探測器，好奇地眨了眨眼，“姐姐，你這個東西會動哎，像小蟲子一樣。”
蘇瑾心中一動，蹲下身與她平視：“小妹妹，你住在這裡嗎？”
小女孩點點頭，眼睛瞟向街角的靈管隊隊員，壓低聲音：“媽媽說不能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帶著‘那個’的人。”她指了指靈管隊的短棍，小臉上掠過一絲恐懼。
“那你知道……那些長頭髮的大哥哥、有尾巴的大姐姐，是從哪裡來的嗎？”蘇瑾儘量讓語氣溫柔。
小女孩咬著嘴唇，往巷子裡看了一眼，然後湊近蘇瑾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他們是去年來的，一開始會笑，會給我糖吃。後來靈管隊的人來了，給他們戴了‘小牌子’，他們就不笑了。”
她指了指不遠處那個貓妖的陽臺：“像貓咪姐姐，以前會追著蝴蝶跑，現在只會疊衣服。還有火靈哥哥，以前會用手給我烤紅薯，現在連面都煮不熟了。”
“小牌子？”陸識追問。
“是銀色的，戴在手腕上，會發光。”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昨天看到樹靈爺爺偷偷摘了朵花想送給我，手腕上的牌子突然亮了，他就倒在地上，好痛苦的樣子……”
話音未落，巷口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囡囡！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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