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時候，手不是這樣的。他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那時候白白嫩嫩的，跟個饅頭似的。（我的手就和饅頭似的。有和我一樣的熟嗎？幹活也不粗糙。）
房遺愛的睫毛顫了一下。
房玄齡看著他，目光從臉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臉上。
和離以後，你像變了個人。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一開始以為你是被氣狠了，緩過來就好了。
後來我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他頓了頓。
你的眼神不對。
房遺愛睜開眼，看著父親。
房玄齡沒有躲閃，迎著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朝堂上的深沉和算計，只有一個老父親在看自己兒子時的那種複雜，有欣慰，有心疼，有一絲陌生，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是我兒子。房玄齡說，看面相。看身形。看骨齡，都是。
但我有時候看著你，覺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覺得你不像從前的你了。
房遺愛張了張嘴。
別急著說話。房玄齡打斷他，擺了擺手，我不是來問你的。你不想說，就不說。
他轉頭看了看屋裡，牆角的小炭爐上坐著銅壺，白汽嫋嫋；桌上攤著幾張草紙，上面畫滿了線條和數字，橫平豎直，密密麻麻；窗臺上擱著一把銼刀，旁邊是細碎的鐵屑。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
你這段時間打鐵。鑄銅。鍊鋼，買了硝石硫磺，讓房安去找那些我聽都沒聽過的礦石粉末。他看著房遺愛，你以為我不知道？
房遺愛沒說話。
房府上下，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房玄齡的語氣不重，但很穩，我不問，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害這個家。
從你綁和尚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這個家著想。
他伸出手，在房遺愛肩上輕輕拍了一下，不重，但很有力。
你阿爺我當了幾十年宰相，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你吃的鹽還多。
你變沒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柔軟。
但你是我的兒子。不管你怎麼變，你都是我的兒子。
房遺愛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紅。
阿爺。
行了。房玄齡打斷他，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那隻拍在他肩上的手沒有收回去，就那麼搭著，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撐，你在跨院裡搗鼓什麼，我不問。等你想說了，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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