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文宣的聲音顫抖著,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手,彷彿那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兩隻攀附在身上的吸血水蛭。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自己都覺得恍惚。
「兩年前,我第一回進了長樂坊,贏了十兩銀子。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聰明人,科考算什麼?做官算什麼?哪裡有這骰子轉動來錢快?可後來……我就開始輸。不停地輸。」
他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頭髮,指縫裡夾雜著牢房地上的乾草,狼狽不堪。
「高利貸的刀子都頂到我爹脖子上了,他們逼著我爹籤賣房契。」
「我爹是個體面人,一輩子受人尊敬,臨老了卻被那些地痞無賴堵在門口罵。」
「我娘哭得眼睛都瞎了,跪在地上求我,讓我收手。」
「我當時也恨啊,我扇自己耳光,我把手往門縫裡夾,夾得鮮血淋漓!可一到了夜裡,聽到外面風吹著樹葉沙沙響,我就覺得那是骰子在蠱盒裡搖晃的聲音。」
「我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叫:去賭,把輸掉的贏回來,贏回來就能救爹孃了!」
羅文宣哭得直打嗝,身子縮成一團。
「後來,房子沒了,我爹孃都沒了。」
「可你們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我跪在我孃的屍首前,懷裡居然還揣著從我爹身上偷來的。準備去翻本的最後半吊錢!」
「我當時腦子裡全是骰子轉動的聲音,我甚至在想,等把我娘安葬了,剩下的銀子還能不能去博一把大的!」
「那感覺,我感覺自己不是人,是惡鬼。」
羅文宣抬起頭,臉上掛著鼻涕和眼淚,神情驚悚:「我清醒地看著自己一步步把家給毀了,看著爹孃死在我面前,可我就是停不下這雙手……」
陰暗潮溼的牢房裡,一時間只剩下羅文宣壓抑的哭聲。
火把上的松脂偶爾發出「噼啪」一聲爆響,將牆上的陰影拉扯得如妖魔般猙獰。
白寒鐵他嘆了口氣,低聲道:「這小子……雖然該死,但這經歷,聽著怎麼透著股邪乎勁兒?」
安槐靜靜地看著羅文宣,她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裡,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
她微微側過頭,對著身邊的靳朝言低聲開口。
「他沒說謊。他現在的情況,其實和諸元一模一樣。」
聲音雖輕,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牢房眾人的心頭。
剛從諸家村撲了空趕回來。還紅著眼眶的諸元猛地抬起頭,指著自己的鼻子,愕然道:「大小姐,您是說……他也是?」
「嗯。」安槐淡淡地應了一聲:「他的命格,被人強行抽走,換了。如今塞進他身體裡的,是一個註定家破人亡。悽慘死在街頭的爛賭鬼的命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元。
「命數這東西,玄之又玄。」
「它就像一個寫好了戲本的木偶,強行罩在你的魂魄上。諸元,你本是個在戰場上刀口舔血。流血不流淚的漢子,可你便突然對那紅蓮姑娘欲罷不能,整日里啼哭不止,心思敏感得像個深閨怨婦。你覺得,那是你自己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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