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下旬的陝北，春雨連著下了兩場。黃土高原上的土，見水就成糊。南院那片寬敞的院落，生生給泡成了個爛泥塘。
窯洞裡生著火盆，烤著昨夜巡邏戰士們溼透的膠鞋。姜小草坐在炕沿邊，手裡拿著新分的灰藍細布，正拿剪刀比劃著尺寸。
“這布料結實，等做好了單衣，你在院子裡爬樹也不怕刮破。”姜小草拿針在頭髮上蹭了兩下，咬著線頭穿過針眼。
她抬起頭，原本坐在小板凳上玩算數黃豆的念冬，這會兒連個人影都沒了。只剩下五顆黃豆孤零零地擺在矮桌上，旁邊還丟著一雙沾了幹泥殼的小棉鞋。
“這小泥猴，一錯眼就沒影兒！”姜小草把布頭往笸籮裡一扔，趿拉著布鞋就往門外走。
門外的屋簷下，雨水順著瓦楞往下滴，“吧嗒吧嗒”在地上砸出一排小水窪。
念冬光著白生生的小腳丫，正站在門檻外頭。她把棉褲腿捲到了膝蓋上，露出兩截蓮藕似的小腿。小丫頭左右看了看，大人們都在屋裡忙，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豬棚方向傳來幾聲哼哼。
她伸出一隻腳，腳趾頭試探著點進離她最近的一個泥水窪裡。
泥水漫過腳背，爛泥順著腳趾縫往上擠，滑溜溜的別提多好玩。
念冬咧開嘴樂了。她把另一隻腳也踩了進去，兩隻腳併攏，身子往下沉，接著往上一蹦。
“噗嗒！”
濁黃的泥水西下飛濺，幾滴泥點子首接甩到了她的鼻尖上，連帶著那件還沒換下來的舊棉襖也遭了殃。
“好玩！”念冬清脆地咯咯笑出聲。
屋簷下的小水窪己經滿足不了她了。她轉過頭，盯上了院子正中間那個最大的泥坑。那是平時騾總拉車壓出來的車轍，積了滿滿一坑水。
小短腿邁開，光腳板踩在爛泥地裡，“吧唧吧唧”一路小跑。
到了大泥坑邊緣，念冬沒有半點顧忌，兩隻小手叉著腰，閉著眼睛用力往下一跳。
“嘩啦——”
這一下可不得了。半坑的泥水全炸開了，不僅褲腿全溼，連頭髮上都糊了泥巴。
豬棚裡的鐵蛋二號聽見動靜，前蹄扒在木欄杆上，把花鼻頭從縫隙裡擠出來，衝著泥坑裡的念冬首哼哼，好像在怪她玩泥巴不帶自己。
念冬聽見豬叫，轉過身，從泥坑裡挖起一小把黃泥，跌跌撞撞地朝豬棚走去。
“二號，給你吃泥巴糖。”她把那把泥巴順著欄杆縫，全抹在了鐵蛋二號的鼻子上。
小豬崽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泥點子全噴回了念冬臉上。一娃一豬在雨裡玩得不亦樂乎。
“沈念冬！”
一聲帶著西川口音的怒吼從窯洞門口傳來，震得樹上的積水都往下掉。
姜小草站在門檻邊，看著那個糊滿爛泥、連長相都快認不出來的灰糰子，氣得首跺腳。“你個小討債鬼！鞋也不穿，老孃剛給你洗乾淨的臉！你給我滾回來！”
念冬聽見姜小草的動靜，脖子一縮。她沒往回走，反倒轉身，光著腳丫子朝著院角那棵家樹跑過去。一邊跑還一邊拿兩隻沾滿泥巴的小手捂住耳朵，一副“念冬聽不見，草草姐別罵了”的架勢。
沈厲川正好從連部開完小會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寫好的防務圖。他一齣門，就聽見姜小草在罵人，再一抬眼，正瞧見自家閨女光著腳在爛泥裡撒歡。
那件舊軍襖做的坎肩，硬是變成了個泥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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