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刀還沒戳實,陳麻子己經啪嘰撲進泥窩,水草團從腦袋頂滑到鼻樑。
“連長救命,念冬同志真拿俺當白狗子砍啊!”陳麻子趴在泥裡撲騰,半截褲腿被小跟班叼住往後拽。
念冬一頭撞在他後背上,小木刀扎進水草,整個人像小土豆似的彈坐在泥邊。
“該,讓你嚇鴨鴨。”姜小草拄著木棍笑彎腰,順手把念冬後領拎住,免得她也滾進泥坑。
沈厲川抱臂站在柳樹下:“你不是要抓嘎嘎給她玩,抓到自己這隻泥嘎嘎也算本事。”
“俺這叫誘敵深入,戰術犧牲。”陳麻子抬起滿是泥點的臉,一張嘴吐出半根草根。
周大勺拿鐵勺敲著鍋沿,笑得鬍子亂抖:“麻子肉太瘦,燉湯都嫌塞牙,鴨子看你一眼就跑,算它們識貨。”
“壞叔叔,賠鴨鴨。”念冬舉著小木刀,嘴巴撅得能掛半塊餅乾。
陳麻子兩手在泥裡亂摸,忽然摸到個圓滾滾的硬東西,臉上那點苦相立馬飛走:“賠!叔賠你個更好的嘎嘎蛋!”
他把手一抬,一枚沾著泥水的鴨蛋亮在太陽底下,殼上還掛著草根。
“哎喲,還真有蛋!”王大牛瞪圓眼,把槍往背上一甩就蹲到草窩邊。
沈厲川大步過去,用刀鞘撥開蘆葦根,草窩裡又滾出兩枚淺青色的鴨蛋。
趙鐵山拄著木棍湊近,帽簷下那撮白鬍子抖個不停:“野窩子,沒人家記號,拿兩枚給娃補身,留一枚給鴨子回家交差。”
“政委還給鴨子講公道呢?”陳麻子捧著那枚蛋,泥水順著手腕往下滴。
趙鐵山木棍點在他腳邊,差點把他點回泥裡:“你偷人家孩子,人家不追你追誰?”
念冬看看鴨蛋,又看看遠處水面上的花鴨子,終於把小木刀往懷裡一收:“留一個,鴨鴨也吃蛋蛋。”
“鴨子不吃蛋,小祖宗。”周大勺嘴上糾正,手己經麻利架鍋,“不過你這話俊,爺爺給你蒸嫩點。”
“不要全吃,叔叔吃。”念冬把最小那枚蛋推給陳麻子,眼睛還盯著他頭頂的水草。
陳麻子嘴角剛咧開,沈厲川伸手拿走那枚蛋,語氣平平:“他賠罪,不領賞。”
一圈人又笑開,笑聲順著柳樹梢飄出去,連趴在泥裡的小跟班都搖起尾巴。
那天周大勺用半鍋清水蒸蛋羹,只撒一點鹽,念冬吃得鼻尖冒汗,陳麻子蹲在旁邊舔碗邊,被姜小草追著打半個池塘。
之後隊伍沿著山腳慢慢繞行,白天避日頭,傍晚趕路,鞋底磨薄一層又補一層。
九月初,路邊草尖先黃起來,樹葉一片接一片換顏色,風從山坡鑽下來,再不像前些日子那股灶膛熱。
王大牛早晨一齣被窩,抱著胳膊首吸氣:“昨兒還嫌太陽燙背,今兒咋又像有人往衣領裡塞涼蟲?”
“加衣服!”周大勺翻出那件被砍短的青棉衣,拍掉上頭的草屑,“誰敢把俺孫女凍著,俺拿鍋底給他蓋臉。”
姜小草搶過棉衣翻看針腳,眉毛挑得老高:“老周,你這縫法,老鼠鑽進去都要迷路。”
“俺是炊事班,不是繡花班。”周大勺不服氣地哼哼,鐵勺別在腰後,像個不認輸的老裁縫。
沈厲川坐在石頭上,把繳來的灰布褂子裁成小坎肩,粗針在他大手裡顯得細得可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