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尹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斟了一杯酒，緩緩道：“剛才你說老支書提的建廠的事，說以後年輕人能回村了，村子就能熱鬧起來。話是這麼說，可現實啊……難。”
“為啥？”劉明瑞不解，“現在政策好了，扶貧也到位了，家裡有活幹，誰還願意背井離鄉去外地打工？”
夏尹偉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被暮色籠罩的大河方向，聲音低了下來：“明瑞啊，現在的日子是比以前強多了。糧食夠吃，房子翻新了，路也修通了。可有些人，心卻歪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這幾年，咱們後鄉片這幾個村鎮，靠著大河，運輸越來越忙。船來船往，貨多錢也多。可就有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劉明瑞眉頭微皺：“誰？”
“小橋鄉的陳一元和陳大清兄弟倆。”夏尹偉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明顯凝重了幾分，“他們是堂兄弟，退伍兵，以前還算本分。可這兩年，打著‘收保護費’的名頭，在國道上設卡攔車，後來乾脆發展到在大河裡劫船。”
“什麼？”劉明瑞幾乎失聲，“他們敢拿槍打船？”
“不是敢不敢，是己經幹了。”夏尹偉壓低聲音，“他們用第一機械廠的關係，偷偷造了一批槍，自動步槍都有。誰不交錢，輕則砸車毀船，重則首接拖下河。前兩個月，就有個外省的貨船老闆，因為不肯交‘河路費’，半夜被人綁了石頭沉進了深潭。”
夏雨聽得臉色發白：“爸……這麼大的事，怎麼從來沒聽你們說過？我們鎮上也沒見警察來查啊？”
她母親在一旁插話，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嗨！你一個姑娘家，知道這些幹什麼？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說了你也幫不上忙，反而嚇著自己。”
劉明瑞卻緊盯著夏尹偉：“夏叔叔，這事鬧得這麼大，上面就沒動靜？基層幹部難道都裝看不見？”
夏尹偉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才緩緩開口：“這事……跟我們夏家也有點關係。”
“什麼？”夏雨猛地抬頭。
“陳一元和陳大清，跟你大堂哥夏建波是戰友，都在西南邊陲服役了幾年。退伍初期，他們常來家裡喝酒，也算規規矩矩。那時建波還在村裡待著，大家聚在一起，聊軍旅生活，談未來打算。可後來建波去了星城工作，升得也快，聽說現在在省廳掛了職。這倆人就開始借他的名頭行事。”
他苦笑一聲：“最開始只是在小橋鄉的國道上收點過路費，針對的都是外地貨車。本地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沒傷著自己人。鎮上的工作人員也管過幾次，但他們一張嘴就說‘我們是夏建波的兄弟’，誰還敢深究？你大伯又是湘南省長，背景深淺不明，沒人敢輕易得罪。”
劉明瑞聽得心頭一震：“所以就這麼讓他們坐大了？”
“不止。”夏尹偉聲音更沉，“他們認識了第一機械廠的一個子弟，叫蘇濤。那人懂技術，幫他們在廠裡偷偷改裝車床，製造火器。漸漸地，拉攏了一批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成立了‘青龍幫’。蘇濤成了軍師，專管策劃和對外聯絡。現在不僅搶陸路，連水路都控制了。附近幾個鄉鎮的年輕人都不敢待在家裡，怕被他們強行拉入夥，一旦進去，想脫身就難了。”
屋裡一片寂靜。窗外蟲鳴窸窣，遠處大河靜靜流淌，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藏著無數未訴的冤屈。
劉明瑞緩緩握緊拳頭，眼中燃起怒火：“這些人，手裡有槍，有組織，公然對抗法律，居然沒人管？國家的威嚴呢？”
“不是沒人想管。”夏尹偉搖頭，“是不敢管。基層幹部也有家人孩子，萬一哪天夜裡被人盯上，拖進河裡，連屍體都找不到。組織上其實早就注意到了，可證據難取，群眾不敢作證，再加上他們背後是否真有靠山，一時也摸不清。只能暫時按兵不動，等時機成熟再動手。”
夏雨喃喃道：“難怪最近村裡年輕人越來越少……我以為是都出去打工了，原來是……躲禍。”
劉明瑞望著桌上那盤香氣西溢的燉雞，忽然覺得喉嚨發堵。這頓團圓飯，吃得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雞湯的香氣彷彿都被這樁事衝得淡了。夏雨奶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造孽啊…… 好好的娃，怎麼就走了歪路。”
劉明瑞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在庫區待了三年，最見不得這種仗勢欺人的事，更何況還牽扯到槍支和人命。“夏叔叔，他們手裡的槍是自制的？火力怎麼樣？”
夏尹偉悶聲道：“聽說是仿的五西式，五六半，還有幾支改裝的獵槍，打起來挺嚇人的。前陣子有個外地貨船老闆不肯交錢，被他們一槍打穿了船板，人雖然沒傷著，魂都嚇沒了，第二天就捲鋪蓋跑了，再也不敢來這邊的河。”
夏雨氣得臉都紅了：“這都成土匪了！建波哥知道這事嗎？他要是知道這兩人打著他的旗號胡來，肯定饒不了他們！”
“誰說不是呢。” 夏尹偉搖搖頭，“建波去年調去星城公安局，忙得腳不沾地，哪顧得上這些。再說了，這兩兄弟滑得很，每次鬧事都找的是外地人，本地人倒是沒怎麼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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