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朔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冬天的味道。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月亮,想起很多人。嶽帥,趙鐵柱,劉三,王二,劉西,還有那些死在潞州的弟兄。他們都死了,但他們沒白死。
張雨走出來站在他旁邊,說:“哥,你想什麼呢?”張朔說:“想他們。”張雨說:“他們會看見的。”張朔說:“會嗎?”張雨說:“會。你做的這些事,他們都看見了。”張朔沒說話。
站了一會兒,張雨說:“回去吧,外頭冷。”張朔說:“嗯。”他轉身走回屋裡。屋裡火盆燒得正旺,暖洋洋的。大家還在喝酒聊天,火光映在他們臉上,亮堂堂的。
張朔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但喝下去暖。他想,今年快過去了,明年會更好。
十月二十那天,張朔去了礦上。
老魏帶著他看新打的刀。刀擺在木板上,一排十把,刀刃閃著光。張朔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手指彈了彈刀身,刀身嗡嗡響。老魏說:“張爺爺,這刀比以前的還好。”張朔說:“好。”老魏說:“小人用新法子淬的火,鋼口好,不容易斷。”張朔揮了揮刀,一刀砍在木樁上,木樁斷成兩截,切口齊整。老魏說:“張爺爺好力氣!”張朔說:“不是力氣,是刀快。”
他把刀放下,說:“多打些。潞州那邊也要用。”老魏說:“是。”
十月二十五,張朔去了學堂。
孩子們正在上課,唸的是《千字文》。王若虛站在講臺上帶著他們念,念得整齊,聲音清脆。張朔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等下課了走進去。
王若虛說:“都頭,您來了。”張朔說:“來看看。”他看著那些孩子,他們坐在那兒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最小的那個丫頭舉起手。張朔說:“什麼事?”丫頭說:“張爺爺,聽說您打下潞州了?”張朔說:“嗯。”丫頭說:“那地方遠嗎?”張朔說:“遠。”丫頭說:“您以後還去打嗎?”張朔說:“打。”丫頭說:“帶上俺。”張朔說:“你太小。”丫頭說:“俺不小了。俺八歲了。”張朔看著她,瘦瘦的,眼睛亮。他說:“等你長大了。”丫頭說:“那您等著俺。”張朔說:“好。”
十一月裡,天更冷了。
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張朔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雪花飄下來,一片一片慢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城牆上,落在他身上。李簡走上來,說:“都頭,天冷了,回去歇著吧。”張朔說:“不冷。”李簡說:“您又說不冷。”張朔沒說話。李簡說:“都頭,您站這兒想什麼呢?”張朔說:“想潞州。牛二虎一個人在那兒,不知道冷不冷。”李簡說:“他穿著棉衣,凍不著。”張朔說:“嗯。”
站了一會兒,他轉身下了城樓。
十一月十五,張朔讓人給牛二虎送了一批東西。棉衣、糧食、鹽、藥,還有一封信。信上寫:好好守著,有事派人來報。棉衣穿暖,別凍著。
送東西的人走了,張朔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裡。
十一月二十,送東西的人回來了。他帶回來牛二虎的回信,信上寫:張叔,棉衣穿上了,暖和。城裡都好,百姓也安頓下來了。您放心。張朔看完信,收起來。
十二月裡,雪下得更大。
一場接一場,把金州城蓋得嚴嚴實實。街上很少有人走,都躲在家裡烤火。張朔每天還是往營裡跑,往礦上跑,往城頭跑。他穿著那件舊棉衣在雪地裡走,雪在腳下咯吱咯吱響。
李簡說:“都頭,您該換件新棉衣了,那件舊的,不暖和了。”張朔說:“還能穿。”李簡說:“您那件都穿三年了。”張朔說:“三年怎麼了?還能穿。”李簡不說了。
十二月二十五,張雨做了一件新棉衣。她拿著那件棉衣走到張朔面前,說:“哥,給你的。”張朔接過來看了看,棉衣是白的,厚厚的,針腳細細的。他說:“你自己做的?”張雨說:“嗯,做了半個月。”張朔說:“某有棉衣。”張雨說:“你那件舊了,這件新的暖和。”張朔看著她。張雨說:“穿上試試。”張朔脫下那件舊棉衣,穿上新的。新棉衣正合適,不大不小,暖和。張雨看著他,說:“好看。”張朔說:“好。”張雨笑了。
除夕那天,張朔穿上那件新棉衣去城樓上站了一會兒。雪停了,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他站在那兒看著城裡,家家戶戶都點著燈,燈亮著,暖洋洋的。
李簡走上來,說:“都頭,您又站這兒。”張朔說:“嗯。”李簡說:“您這衣裳,新的?”張朔說:“嗯。”李簡說:“好看。”張朔沒說話。
站了一會兒,他轉身下去了。府衙裡張雨擺了一桌。餃子、肉、酒,還有玉米。大家都來了,坐著吃飯喝酒聊天。
張朔坐在那兒看著他們。趙石頭、郭安國、劉大眼、老魏、王若虛、李清照、哈桑、白雲子,還有張雨。他們笑著說著話喝著酒,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暖洋洋的。
張朔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但喝下去暖。他想,今年過去了,明年會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