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上，王若虛安排了一個環節——讓幾個老百姓上臺講講這十年的變化。第一個上臺的是周老農。他穿著一件新棉衣，頭髮梳得光光的，站在臺上，有點緊張，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清了清嗓子，說：“各位，某是個種地的。某種了一輩子地，以前在真定種，種出來的糧食八成要交給金狗，自己留兩成，不夠吃，餓肚子。後來逃到金州，張都頭給某分了地，三十畝，不用交租，種多少吃多少。某種了紅薯，種了玉米，種了棉花。現在某不餓肚子了，某還有餘糧，還能賣錢。某這輩子值了。”
他說完了，臺下有人鼓掌。他走下臺子，走到張朔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張朔扶住他，說不用。周老農說，應該的。張朔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個上臺的是王婆。她穿著一件花棉襖，頭上戴著一朵紅花，笑得很開心。她說：“各位，某是個賣燒餅的。以前在真定賣燒餅，一天賣不了幾個，掙的錢不夠買面。到了金州，張都頭給某分了地，某種了麥子，磨了面，烤了燒餅。現在某一天能賣二百個燒餅，掙的錢夠花，還有富餘。某謝謝張都頭。”
她走下臺子，走到張朔面前，把一籃子燒餅塞給他，說都頭，您嚐嚐，新出爐的。張朔接過籃子，說謝謝。王婆笑了，走了。
第三個上臺的是老魏。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上臺子，站在臺上，看著下面那些人。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了，但他沒哭。他說：“各位，某是個打鐵的。以前在真定打鐵，一天累死累活，掙不了幾個錢。到了金州，張都頭給某蓋了鐵坊，讓某當師傅。後來某的手廢了，腿也沒了，張都頭沒趕某走，讓某當鹽鐵使，教徒弟。某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跟著張都頭。某謝謝他。”
他走下臺子，走到張朔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張朔的手。他的手只剩兩個指頭了，但握得很緊。張朔也握緊了他的手，說，老魏，你辛苦了。老魏搖了搖頭，說，不辛苦。張都頭辛苦。
第西個上臺的是張雨。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棉布衣裳，淡綠色的，頭髮紮了一個馬尾，露出白淨的臉。她站在臺上，看著下面那些人，笑了。她說：“各位，俺是張都頭的妹妹。俺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俺就說一件事——十年前，俺跟俺哥從任城逃出來，什麼都沒有。現在俺有織坊，有八百臺織機，有一千五百個織工。俺織的布，能給金潞府的人做棉衣，能讓老百姓不挨凍。俺謝謝俺哥。沒有他，俺什麼都不是。”
她走下臺子，走到張朔面前，抱住了他。張朔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張雨哭了，眼淚滴在他的肩膀上，溼了一片。他說，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呢。張雨擦了擦眼淚，笑了。
第五個上臺的是念秋。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著，手裡拿著一卷稿子。她站在臺上，看著下面那些人，有點緊張，但她還是笑了。她說：“各位，俺是念秋。俺是個孤兒，沒爹沒孃，是李老師收養了俺。李老師走了之後，張都頭收留了俺，讓俺在學堂教書，讓俺整理李老師的詞稿。俺沒什麼本事，就會寫幾個字。但俺想用這幾個字，謝謝張都頭，謝謝金潞府。”
她展開手裡的稿子，唸了一首詞。詞是她自己寫的，題目叫《金潞府十年》。張朔聽不懂詞，但他聽懂了幾個字——“鐵馬金戈十年路，換來稻香滿平川。”他聽著聽著，眼眶熱了。他忍住了，沒哭。
念秋唸完了，臺下掌聲雷動。她走下臺子，走到張朔面前，看著他，笑了。張朔看著她，也笑了。兩個人站在那兒，誰都沒說話。但什麼都說了。
西
慶典結束之後，張朔一個人去了城北的山坡上。山坡上有兩座墳，一座是李清照的，一座是他母親的衣冠冢。他先去了母親的墳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然後他去了李清照的墳前，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他站起來，站在兩座墳中間，看著遠處的金州城。城裡的房子密密麻麻的，灰撲撲的，但很好看。城牆上飄著“朔”字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遠處的學堂裡，傳來孩子們唸書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但能聽出是“人之初，性本善”。
“娘。”他說，“金潞府建了十年了。您看見了嗎？”
風吹過來，吹得墳前的草搖了搖。他蹲下來，拔掉墳前的雜草，又把土拍了拍。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走了。
回到府衙，張雨正在屋裡縫衣裳。她看見張朔進來，說：“哥，你去哪兒了？”張朔說，去看了娘和李先生。張雨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縫。她縫了幾針，說：“哥，你說，娘要是看見今天這一幕，會高興嗎？”張朔說，會的。張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張朔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有點苦，但他沒吐出來，嚥下去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頂。屋頂是新翻的，茅草還是黃的，帶著一股草香味。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周老農的話、王婆的話、老魏的話、張雨的話、念秋的詞。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
十年了。他用了十年，把一塊荒地變成了一個家。下一個十年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下一個十年發生什麼，他都會守著這個家。金兵來了，他打。朝廷來了，他擋。天塌了，他頂著。他不會讓任何人搶走這個家。這是他用了十年命換來的，誰都不能搶走。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月亮很圓，照在地上，白花花的。遠處的太行山在月光下泛著青光，像一道牆，把金州城圍在中間。他站在窗前，看著那道牆，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吹滅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聽見窗外的風在輕輕地吹，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今天慶典上的畫面——周老農鞠躬、王婆送燒餅、老魏握手、張雨擁抱、念秋念詞。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十年了。下一個十年，他還要繼續幹。種更多的地，打更多的鐵，織更多的布，教更多的孩子，打更多的勝仗。他會的。他一定能做到。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太行山。山的那一邊，有一個人騎著馬走過來，穿著黑色的盔甲，腰裡掛著刀。是完顏亨。他走到城門前，抬起頭，看著張朔，說：“張都頭，某回來了。”張朔看著他，沒說話。完顏亨笑了，說：“某打了敗仗，被撤了職。沒地方去了，來投奔你。”張朔也笑了，說：“進來吧。紅薯酒管夠。”
他猛地睜開眼睛，天己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坐起來，聽見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備馬。新的一天開始了。金潞府的第十一年，開始了。他拿起刀，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