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深把他能夠給出的最簡潔的回答給了他，“是一種存在，它以敘事的方式執行，那八個人是它敘事的一部分，它透過持續的訊號連線維持對他們的持有。”
陳珏把這個說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顧深在等，白夜在旁邊寫著什麼，工作站裡有其他護士走動，有人在打電話，有鍵盤敲擊的聲音，一切都是一個正常的醫院工作站該有的環境，但那八條完全同步的曲線在螢幕上亮著，和那個正常的環境並排存在，像是一道己經出現了但還沒有被大多數人注意到的裂縫。
“我加入，”陳珏最終說，語氣平靜，和他答應這件事的速度一樣，都快過顧深的預期，“但我需要你把所有你掌握的資訊共享給我，包括你認為和醫學不相關的部分，我來做判斷。”
“可以，”顧深說。
“還有一件事，”陳珏說，“那個外部訊號，如果要切斷它，從神經生理學的角度，我有一個方向，但需要你的資訊來驗證是否可行。”他把那八條曲線最小化，把螢幕恢復到正常的工作介面，“你說它以敘事方式執行，敘事是有節律的，那個節律對應到神經訊號上，應該是可以被識別的，如果能識別，理論上也可以被幹預。”
顧深把這個方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感到它和他自己昨晚推論出來的那個方向，從兩個不同的學科框架出發，指向了同一個位置，“我們談談，”他說。
他們在談話室裡又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把雙方掌握的資訊做了第一次系統性的交換，顧深把他的田野記錄裡和醫學最相關的部分，包括失蹤者的行為模式、注視效應的發展階段、以及腦電同步和敘事節律之間的可能關聯，用盡量準確的語言陳述了一遍，陳珏聽完，提了幾個問題，都是非常具體的、操作層面的問題，顧深回答了他能回答的，承認了他回答不了的，兩個人之間很快建立起了一種顧深認為是最有效率的協作基礎——不是相互說服，而是相互補充。
白夜在整個過程裡記了將近十頁，顧深在談話結束之後才發現，白夜記錄的不只是資訊本身，而是兩個人之間的資訊傳遞方式，哪些地方出現了卡頓，哪些地方產生了共鳴，哪些假設被驗證了，哪些被懸置了，那十頁記錄是一份比顧深自己的記錄更完整的協作過程檔案。
“你記這個幹什麼？”顧深問。
“新聞課上學的，”白夜說，“採訪記錄不只是記錄說了什麼，還要記錄怎麼說的，這樣覆盤的時候能看出問題在哪。”他把那個本子收起來，“我覺得今天有兩個地方你們沒有對齊，可以回去想想。”
顧深沒有追問是哪兩個地方，因為他知道白夜說出來之前一定是想清楚了的，等他說。
“第一個，”白夜說，“你說敘事終結之後失蹤者會出來，陳醫生說切斷訊號是可行的，但你們說的可能不是同一個動作，你說的終結敘事，和他說的切斷神經訊號，如果不是同一件事發生的兩個描述，那它們之間的順序是什麼？先終結敘事，還是先切斷訊號？”
顧深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壓了一下，感到它觸碰到了一個他此前沒有仔細想過的銜接點，“好，”他說，“這個需要想，第二個呢？”
“第二個，”白夜說，“陳醫生的兒子能聽見那八個人說話，說明那八個人在裡面是有某種形式的意識存續的，這印證了你祖父的推論，但也帶來一個新的問題——如果他們有意識，他們知道自己在裡面嗎？如果知道，那終結敘事的那個時刻，他們能不能做一個主動的動作配合？”
宿舍外面有人跑步經過，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住院樓裡有廣播在通知什麼，聲音很遠，聽不清楚具體內容。
顧深把白夜這兩個問題在腦子裡放了很長時間，沒有急著回答，走廊裡的光線是白色的，均勻的，把他面前的那段走廊照得非常清楚，清楚到每一個細節都很真實，那種真實本身，在這一刻，對他來說，有一種不尋常的重量。
“我需要去見他們，”他最後說，“不是為了交談，就是去見他們，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白夜說。
“他們有沒有在看。”
那八個病人分佈在神經內科的兩個病房裡，陳珏帶他們走過去，在病房門口停下，讓顧深自己進，沒有跟著進去，只是說了一句話，“你有十分鐘，護士查房之前。”
顧深推開第一間病房的門，走進去。
病房裡有兩張床，靠窗的那張是他要找的，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男性，躺著，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呼吸規律，身上蓋著病號服被子，床頭的監護儀顯示生命體徵平穩，旁邊的輸液架上掛著一袋己經快滴完的生理鹽水，一切看起來和任何一個病情穩定的住院病人一樣，唯一的不同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睜開的，但裡面沒有任何顧深在活著的人眼睛裡能看見的東西，不是空洞，空洞有時候是一種情緒，而這雙眼睛裡沒有情緒，連空洞都不是，只是兩個功能正常的感光器官，把天花板的白色映在裡面。
顧深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說話，沒有觸碰他，只是坐在那裡，讓自己保持靜止。
他等了大約五分鐘。
然後他感到了那道注視。
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床上那個男人，從一個他無法定位方向的地方，平穩，持續，密度穩定，像一根無形的線穿過那雙空洞的眼睛，連線著某個顧深看不見但能感知到它存在的地方，那根線很緊，緊到顧深感到它在那個男人身上施加的是一種持續的、均勻的拉力，不是攻擊性的，而是維持性的，像是某個系統在以最小的能量消耗維持一個它需要保持的連線。
顧深在那道注視裡坐了剩餘的五分鐘，感知著它的質地，感知著它和三時那道針對他的注視之間的區別，那兩道注視有某種共同的底色，像是同一個聲音的不同音調，但針對那個男人的這一道，比針對他的那一道，密度更低，更穩定，更像是一個己經設定好的程式，而不是一個正在主動運作的意志。
他站起來，走出病房，在走廊裡停了一下，把剛才的感知在腦子裡整理成語言，等陳珏走過來，用最簡短的方式告訴了他，“訊號是持續的，穩定的，密度比我預期的低，更像是一種維持狀態而不是主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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