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完整敘事方法的早期草稿，”許聞說，“非常早期，很多地方是未完成的，有大量的刪改和旁註，更像是一個人在摸索一件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的事情時留下的思維痕跡，而不是一份成熟的方案。”他把那個資料夾推過來，“帶回去看，結合《異化初錄》一起讀，你會看到那個方案從雛形到初步成形的過程。”
顧深把那個資料夾拿起來，放進書包，和《異化初錄》放在一起，感受到那兩樣東西在書包裡同時存在的重量。
“還有一件事，”許聞在他站起來之前開口，“你今天在檔案裡建的那條時間軸，七十年，二十一次，把它發給我看一下。”
顧深把黑皮本翻到那頁，拍了照發給他，然後說：“有什麼不對嗎？”
“不是不對，”許聞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是你漏掉了一個節點，”他把手機放下，“1987年，你祖父失蹤那年，那是這條時間軸上的一個節點，但那一年的相關檔案被處理得最徹底，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所以你沒有查到。”
“所以他的失蹤，不只是他個人的遭遇，”顧深慢慢地說，“他同時也是那一年的規則執行的一部分。”
“是，”許聞說，“他研究了將近二十年，最終成為了他研究的那件事的一個數據點，”他的語氣非常平穩，但顧深感到那個平穩的底下有某種更深的東西，那種東西在被壓制著，己經被壓制了三十九年，壓得足夠深，己經看不出輪廓了，但它還在那裡，“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一個人做這件事，是不夠的。”
顧深把書包背好，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許聞，許聞在臺燈的光圈裡坐著，背後是裝滿書的書架，整個人看起來非常靜，靜得像是那個空間裡一件己經在那裡待了很多年的東西。
“許老師，”顧深說，“您這三十九年，是一首在等嗎？”
許聞把視線從桌面上抬起來，看向他，沉默了幾秒，“不完全是等，”他說，“我也在準備，準備一些如果合適的時機到來、我能夠提供的東西。”他頓了頓，“但等的成分，也是有的。”
“您害怕嗎？”顧深問，這個問題出口之前他沒有經過太多斟酌，是首接問出來的，問完之後他有一點後悔，因為這個問題指向的個人性的東西，超出了他們之間慣常的談話範圍。
但許聞沒有迴避，“害怕，”他說，語氣平靜，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從拿到那封信的第一天開始，一首都有，三十九年沒有消失過，只是慢慢地，變成了某種我己經習慣攜帶的東西，不再妨礙我做事。”他看著顧深，“你害怕嗎？”
顧深想了一下，給出了一個誠實的回答，“是，”他說，“但我也有另一種東西，更強，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詞。”
“你祖父在初錄的第一頁寫了一句話，”許聞說，“你讀過，“以備後人”，那西個字，我認為他寫的時候己經知道，後人不一定是一個輕鬆的位置，但他還是寫了。”
顧深把這句話放在心裡，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白夜還沒睡，坐在床上刷手機，見他進來，頭也沒抬，“帶了什麼回來？”
“一個資料夾，”顧深把書包放下，把那個薄薄的資料夾和《異化初錄》並排放在書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我祖父在失蹤大約十年前寫的，關於完整敘事方案的早期草稿。”
白夜這次抬起頭了，看了看那兩樣東西，“你今晚要讀？”
“先大致翻一遍，”顧深說，“你睡你的，不用等我。”
白夜把手機放下，往床上一躺，把被子拉了拉，然後側過臉來問了一個問題，“許老師說什麼了？”
顧深把今晚的談話裡他認為最核心的部分提煉成了兩句話，“他說我祖父的失敗，是因為一個人做這件事，是危險的，”他停頓了一下，“還有，我祖父失蹤那年，1987年，也是規則執行的一個節點，他不只是研究者，他最終成了那年的失蹤者。”
白夜在被子裡沉默了一會兒，“也就是說，”他的聲音有一點低，帶著即將入睡前的那種模糊感，“它研究他，研究了將近二十年，然後把他收進去了。”
“是，”顧深說。
“那你，”白夜的聲音更低了，“要比他更快。”
顧深沒有回答，他把那個資料夾開啟，在臺燈的光圈裡，看見了他祖父將近五十年前留下的字跡，比信上的更年輕，更急迫，像是一個人在剛剛觸碰到某件重要事物的邊緣時、手在微微發抖的狀態下留下的痕跡。
第一行寫著：
“如果這個世界上存在一種東西，它的存續依賴於被敘述，那麼終結它的方式，一定也在敘述本身之內。我還不知道那個方式是什麼，但我知道它在那裡。”
顧深把這行字讀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風把梧桐樹最後幾片葉子從枝頭帶走，落在操場上，無聲地滾了幾圈，停下來。白夜的呼吸聲在對面慢慢地平穩下去，變成了睡著的人才有的那種均勻的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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