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收到朱棣的來信時，正坐在文樓裡整理那些無名牌位的記錄。
信很長，朱棣寫了整整五頁紙。他把北平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德勝門的無臉人、城牆上的孩子、那個叫狗兒的七歲餓殍、還有那個等了三十多年的老太太。朱棣的字一如既往地潦草，但這一次，潦草中有一種奇怪的工整，像是他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緒。
信的最後一句話是：“允炆，北平的規則和南京的不一樣。但我覺得，它們是同一張網上的兩個結。”
朱允炆把信放下，看著對面的方孝孺。
“先生，西叔說規則是一張網。”
方孝孺正在翻閱那本洪武年間的規則底稿，聞言抬起頭。
“殿下覺得呢？”
“朕也在想這件事。南京的規則是朝堂，北平的規則是戰場。朝堂和戰場看起來不一樣，但本質是一樣的——都是恐懼。朝堂上怕的是權力喪失，戰場上怕的是死亡。但恐懼就是恐懼，不管它的物件是什麼。”
方孝孺點了點頭。“臣最近也在想這件事。殿下還記得周德興嗎？”
“記得。”
“周德興是洪武二十三年的案子。那一年，除了軍餉案，還發生了一件事——藍玉案。藍玉案死了很多人，一萬五千多。這一萬五千人裡，有多少是冤枉的，我們己經無法查清了。但臣在想，他們是不是也變成了規則的一部分？”
朱允炆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的意思是，規則不是一條一條的，是一整塊的？”
“對。每一條規則都是一個節點，每一個節點都連著無數的人。周德興連著軍餉案，軍餉案連著藍玉案，藍玉案連著胡惟庸案，胡惟庸案連著空印案……一個一個地連下去，最後連成一張網。這張網覆蓋了整個洪武朝，覆蓋了每一個人。不管是皇帝還是百姓，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都在這張網上。”
方孝孺站起身，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很大的地圖，是大明的全境。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地圖上畫了起來。
先在南京畫了一個點。“這是南京。朝堂的規則，核心是權力。”
又在北平畫了一個點。“這是北平。戰場的規則，核心是生死。”
然後在大同、西安、成都、廣州……每一個省會城市都畫了一個點。
“殿下，臣有一個猜測。規則不是隻在南京和北平。它在每一個地方。只是形態不同。在南京是朝堂，在北平是戰場，在地方可能是衙門、是鄉里、是家族。每一個地方都有它的規則，每一個規則背後都有無數人的恐懼。”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先生的意思是，朕改的是南京的規則，但規則是全國的。南京的規則改了，其他地方的規則還在？”
“不只是還在。”方孝孺的聲音很低，“它們會反抗。”
“反抗？”
“對。規則是一張網，每一個節點都連著其他的節點。殿下在南京改規則，就像是扯動了一個結。這個結動了，其他的結也會動。它們會收緊，會拉扯，會試圖把殿下拉回原來的位置。這就是為什麼茹瑺會跪在太廟裡，為什麼北平會出現更多的詭異。不是規則在報復，是規則在自我保護。”
朱允炆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點，心中湧起一種無力感。
他改了南京的規則，以為一切都在變好。但規則是一張網，他只是在扯動一個結。其他的結還在原地，甚至因為他的扯動而變得更緊。
“先生，”他說，“這張網有多大？”
方孝孺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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