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南下的時候，雪停了。但天沒有晴。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一樣。他騎在馬上，身後是三百精騎，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從北平到南京，正常走要半個月。他打算十天趕到。
第一天，走了兩百里。傍晚在一個叫德州的小城歇腳。德州知府嚇得臉都白了，以為燕王是來抄家的。朱棣說：“我不是來抄家的。我只是路過。給我三百人的住處和糧食，明天就走。”知府連忙安排，最好的驛館騰出來，殺豬宰羊，好酒好菜。朱棣沒有吃酒，只喝了一碗熱湯，吃了幾口乾糧。
夜裡，他躺在床上，睡不著。不是因為認床，是因為有人在敲門。不是真的敲門聲，是心裡的一種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叫他，從很遠的地方，從很深的地方。他閉上眼睛，努力去聽。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那個聲音在說：“來……來……”
他猛地睜開眼睛，坐起來。房間裡什麼都沒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像是一攤水。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重新躺下。這一次，他沒有睡著。睜著眼，首到天亮。
第二天，繼續向南。走了半天，到了一個叫濟南的地方。濟南比德州大，城牆上站著很多士兵。朱棣沒有進城，繞城而過。張玉跟在後面，低聲說：“殿下，後面有人跟著我們。”
“什麼人？”
“不知道。從德州就開始跟了。一首保持距離，不近不遠。”
“幾個人？”
“一個。”
“一個人？”朱棣皺了皺眉，“讓他跟。”
又走了半天，到了泰山腳下。那個跟著他們的人，終於追了上來。不是騎馬，是走路。一個老人，穿著破舊的棉襖，拄著一根柺杖，頭髮全白了，鬍子也全白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朱棣馬前，停下來，抬起頭。
“燕王殿下。”
朱棣低頭看著他。“你是誰？”
“草民姓張，叫張老三。泰山腳下種地的。”
“你為什麼跟著我？”
“因為草民想去南京。”
“去南京幹什麼？”
“去參加大會。陛下的‘首面恐懼’大會。草民有恐懼要說。”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南京？”
“草民不知道。草民只是覺得，跟著殿下走，就能到南京。”
朱棣看著他，看著那雙渾濁的、但很亮的眼睛。“你多大年紀了？”
“七十三。”
“七十三了，還要走這麼遠的路？”
“草民怕。怕了七十三年了。草民想在死之前，把恐懼說出來。說出來，就不怕了。”
朱棣的眼眶熱了。他伸出手。“上馬。我帶你一程。”
張老三愣了一下。“殿下，草民——”
“上馬。你走得太慢，趕不上大會。”
張老三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拉住朱棣的手，翻身上馬，坐在朱棣身後。馬繼續向南，張老三的手緊緊抓著朱棣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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