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周圍的暗哨蹲了整整兩天之後,武田開始意識到事情比他最初判斷的要複雜得多
第一天他只當這是個普通的秘密聯絡點——抗日分子在棚戶區裡找個隱蔽角落藏身,隔三差五出來活動一次,盯幾天就能摸清規律
但第一天還沒過完,這個判斷就被推翻了
從早到晚,先後有好幾撥人進出那間窩棚
天剛亮時是個挑著豆腐擔子的老頭,在窩棚門口停了片刻,敲了三下門,進去之後很快便出來,擔子還是那副擔子,但走路的步子明顯比來時輕快——擔子裡的東西交出去了
上午是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女人,手裡挎著個菜籃子,籃子裡裝著青菜和一條用舊報紙包著的鹹魚,進了窩棚沒多會兒便出來,鹹魚還在籃子裡,但包鹹魚的報紙換了一張
傍晚是幾個扛大包的碼頭工人,蹲在窩棚門口剝花生抽旱菸,和任何一個收工後蹲在巷口閒聊的工人沒有任何區別,但他們聊天的嗓門比正常人大了不止一點——每句話整條巷子都能聽見,像是在替窩棚裡的人放哨
這些人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集——豆腐擔子從來不和扛大包的同時出現,年輕女人來的時候碼頭工人一定不在,每個人進出的時間都錯開得恰到好處,顯然是有人統一協調過
每個人的衣著、口音、走路姿態都完全不同,唯一的共同點是每個人進門之前都會在巷口停留片刻,確認沒有人跟蹤,然後推開門進去,在裡面待的時間很短
第二天,武田讓負責記錄的便衣開始做人員特徵統計
每進來一個人,便衣就把對方的年齡、性別、穿著、攜帶物品、進出時間、大致體貌特徵全部記在筆記本上
到第二天傍晚,筆記本上己經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挑擔的、拉黃包車的、收廢品的、扛大包的、挎菜籃子的、穿長衫夾公文包假扮公司職員的
光是確認沒有重複的陌生面孔就有好幾個
武田把筆記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把便衣隊長叫到自己蹲守的磚牆後面
“這麼多人進出,每個人身份都不一樣,時間錯開得這麼精準——這不是普通的據點”他把筆記本往便衣隊長手裡一塞,語氣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普通聯絡點最多一兩個交通員,隔好幾天才用一次。這個點每天都有好幾撥人進出,頻率太高了,更像是一箇中轉站或者指揮中心!抗日分子把據點設在棚戶區裡,看中的就是這裡人員混雜、憲兵隊難以封鎖——但這同時也是他們的弱點:進出的人越多,暴露的機率就越大”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決定繼續監視,暫時不動手,任何人進出都要跟蹤到底,但絕不能在窩棚附近動手
他必須摸清楚這個據點的上線和下線——這些進出的人分別去了哪裡、和誰接頭、傳遞的是物資還是情報
如果貿然端掉窩棚,抓到的只是幾個交通員,真正的指揮核心會提前警覺,整條線就會被切斷
沈安蹲在另一側的矮房牆根下,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沒有翻筆記本,也沒有畫路線圖,只是在聽
五米之內,每一個從窩棚裡出來的人心裡轉的念頭都會被他捕捉到
豆腐擔子出來時心裡唸叨著下一站去火車站貨運區,擔子底下還有沒有賣完的豆腐;年輕女人挎著菜籃子往蘇州河方向走,心裡反覆默唸著一個地址——去碼頭貨棧二樓左手第一個隔間;扛大包的工人在巷口蹲著剝花生時心裡想的根本不是今天的工錢,而是下午去吃什麼,他把這些資訊一個字不漏地記在腦子裡!
不過怎麼那麼奇怪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