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也沒抬頭,從鴨翅膀上咬下一小塊肉,用牙齒細細地撕著。
山田完全不在意觀眾的反應,自顧自地往下說:“虹口那個大倉庫,就之前海軍查封的那個,你們知道吧?前天下午我聽說有人在那裡頭看見了一個人——就原來那個管倉庫的,姓吉川的那個。不對不對,不是他本人,是他手下一個跑腿的,叫什麼來著……反正這人現在躲在蘇州河邊上,不敢回虹口,因為海軍那邊也在找他”
“山田,”沈安從鴨翅膀上抬起眼,語氣平淡,“少打聽海軍的事”
山田撇了撇嘴,扯了塊鴨胸肉塞進嘴裡,嚼了好一陣又開了口,這回換了個方向,說起76號的李力群來,說他不知從哪聽說,這次大換血差點就把手底下的人當成替罪羊送進審訊室,幸虧關係夠硬,不然也得脫層皮。
沈安一邊啃鴨子一邊聽,並不打斷他
山田這個人雖然嘴大,但他認識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從碼頭苦力到海軍廚子,從賭場打手到76號門衛,這些人喝多了之後什麼都往外倒。
所以山田嘴裡說出來的東西,往往比那些正兒八經的情報科報告還準。
渡邊也早就開始一起吃
偶爾山田說到特別離譜的地方,他會哼一聲。
就是那種從鼻腔裡擠出來的、短促而有力的“哼”,不像是笑,更像是在說“你又在吹”
窗外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在門外停了一下,又走了
不知道是誰,也許是值日軍官在巡樓,也許是哪個倒黴的傳令兵送錯了樓層。
沈安把最後一塊鴨骨頭擱在油紙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指。
鴨子的餘味還留在嘴裡,舌尖有點發麻,不知道是醬汁裡的花椒還是山田那些真假難辨的八卦讓他腦子轉得比平時更快。
今天是梅機關全面整頓滬上情報系統的第一天,而他端著醬香鴨腿坐在這間辦公室裡,聽著下屬扯淡,這本身就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
這間辦公室裡坐著的三個人——一個在啃鴨子,一個在擦槍,一個在聽八卦——和憲兵隊任何一個工作日中午沒什麼兩樣。
他需要這種尋常感,就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氣
同一時間,滬上另一端,公共租界邊緣的一棟不起眼的公寓樓裡,中統滬上區新任負責人王耀華正坐在桌前。
桌上攤著一張閘北區詳細地圖,上面用鉛筆標註了幾個己經確定被日軍監控的據點位置。
魏隊長蹲在窗邊,手指頭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菸捲在指縫間轉來轉去。
王耀華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著,從閘北橋底那棟灰磚小樓一路劃到虹口碼頭方向
他抬起頭,和魏隊長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但眼神里交換的資訊己經足夠多——日軍突然把所有情報頭目集中起來開會,絕不是心血來潮。
“得搞清楚他們在搞什麼!”王耀華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命令
就在這時,公寓的門被推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