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村寧次又停下了筆
他又把西份審訊記錄重新翻開，從左到右依次排開——憲兵隊的原田正夫，海軍情報課的木村信夫，特高課的秋山義人，海軍軍需調配課的田邊一郎。
西份報告，西個名字，西種不同程度的罪責。
他的目光在西份報告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拿起秋山義人的那份，放在最上面。
筆尖落紙。
沙沙的聲響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迴盪，和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夜風聲混在一起。
窗外天色己經全暗，院子裡唯一一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透過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窗玻璃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他寫道：
關於九三式氧氣魚雷失竊及西郊煤場爆炸事件的責任審查結論報告。經梅機關統一協調，憲兵隊、特高課、海軍情報課、海軍軍需調配課於同期接受內部審查。審查期間，特高課情報分析科科長秋山義人大尉供認，自去年十二月起，利用職務之便，先後五次向軍統及中統出售情報。所洩露內容包括：憲兵隊碼頭巡邏排班表、特高課虹口外勤布點圖、特高課內部情報彙總三份，其中，憲兵隊碼頭巡邏排班表與海軍軍需調配課木村信夫少佐向走私販子出售的倉庫通行證編號，形成交叉洩露。軍統在掌握上述兩份獨立情報後，得以精確繪製虹口海軍倉庫的巡邏規律與通行驗證流程，進而策劃並實施了針對C-7、D-3、E-9三座倉庫的協同盜竊行動
他停了一下，重新讀了一遍這段。
邏輯鏈條完整，時間節點吻合，責任歸屬清晰。
秋山的排班表加上木村的通行證編號，等於一張完整的虹口倉庫佈防圖。
軍統拿到這兩份情報之後，只需要再搞到吉川的通行證，就能大搖大擺地從正門把魚雷運出去。
他繼續寫：
西郊煤場爆炸事件中，海軍搜查隊依據吉川失蹤前遺留線索追蹤至煤場三號庫，觸發預先埋設之爆炸裝置。該裝置之佈設時間與軍統物資轉運時間高度重合，且引爆方式表明施襲者對海軍搜查流程有充分了解。秋山義人出售之特高課外勤布點圖及內部情報彙總，足以使軍統掌握海軍搜查隊的行動規律與裝備配置，為伏擊提供情報支撐
他把木村的供詞也揉了進去——木村賣的通行證編號被走私販子轉手給了軍統，軍統用這些編號偽造了提貨單，又從秋山賣的排班表裡掌握了碼頭巡邏的換崗時間。
兩份獨立情報在軍統手裡拼成了一把鑰匙。
不是一個人的責任，是兩個人各自賣的半把鑰匙拼在了一起。
但報告裡不能這麼寫——這樣寫就變成了整個滬上情報系統的集體失職，從上到下沒人逃得掉。
必須有一個主責，一個從責
他繼續寫：
綜上，九三式氧氣魚雷失竊案及西郊煤場爆炸案之情報洩露源頭，己查明為特高課情報分析科科長秋山義人大尉及海軍情報課木村信夫少佐。秋山義人為主責，木村信夫為從責。另，憲兵隊原田正夫軍曹違反軍紀參與非法賭博，查無通敵實據。海軍軍需調配課田邊一郎中佐查無違規。
他停筆，把鋼筆擱在墨水瓶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
煤場那批魚雷是他上任之前就丟的，但天皇的批示是他上任當天唸的。
不管調查報告怎麼措辭，不管他把鍋甩給誰，這樁案子從現在起就是他的案子。
天皇要的不是理由，是交代！
理由可以寫在報告裡，交代必須寫在判決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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