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約定的交易時間還有十個小時。
天色己經開始黑了，蘇州河上的夜霧比白天更濃，從河面漫上岸來，沿著弄堂和巷子緩緩擴散，把路燈的光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黃斑。
周明遠站在當鋪二樓閣樓的窗前，窗簾拉開了一條縫，街對面的路燈剛好照亮了他手裡那份剛送來的巡邏報告。
報告是老李手下一個外勤花了三個小時沿蘇州河各碼頭走了一圈之後回來寫的，字跡潦草，但資訊很明確：五號碼頭正門崗哨比白天少了一半，三號泊位外圍的巡邏間隔從一刻鐘拉長到了半小時，原本守在西號碼頭的一小隊憲兵天黑之後被調走了，只留了兩個人在崗亭裡烤火。
與此同時，西邊青浦方向的公路卡口卻在大半夜裡突然增了兵，往西出城的幾條主幹道上全是軍用車隊的車燈，光柱在夜霧裡掃過來掃過去。
“武田把主力調去西線了？”周明遠把報告擱在桌上，聲音不高，但閣樓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他認為秋山要走陸路？”
老李蹲在牆角，手裡那把南部手槍己經拆了第三遍，零件整整齊齊地攤在一塊油布上，槍管被他擦得在煤油燈下反光。“那他猜錯了，秋山給我們發了信，約在碼頭——碼頭上肯定有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不一定”周明遠轉過身，背靠著窗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秋山給我們的信裡，有碼頭的地址，但武田一點反應都沒有了，反而撤走碼頭的人手，你覺得他是想讓武田來抓自己？”
老李手裡的槍管停在半空。
他皺著眉頭想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他不是想讓武田來抓他，是想讓武田分兵。但他算錯了一件事——武田沒分兵，武田把全部主力壓到西線去了”周明遠從窗臺上拿起煙盒，從裡面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不管秋山真正要去哪個碼頭，至少現在碼頭這邊的壓力小了，這對我們來說是機會”
他把菸捲從嘴裡拿下來，用菸屁股點了點桌上的報告“把五號碼頭的人手再加一組,武田撤了兵，我們就加兵”
老李把槍管裝回去，拉了一下套筒，槍機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人手己經不夠了。碼頭外圍布了兩組，船上還藏了一組，再加就得從其他點抽調。”
“抽”周明遠把菸捲塞回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在昏暗的閣樓裡跳了一下，映出他眼底一點沉沉的算計，“我們的目的是搞清楚秋山到底要什麼,如果能在碼頭上抓住他，最好,抓不住——至少也要確保他手裡的東西不落到特高課手裡,不管什麼辦法他都必須死在我們的土地上！”
同一時間，滬上紅黨新建的安全屋裡，老劉面前也攤著一份類似的情報。
不同的是送情報的人是春泥，她剛從虹口港三號垃圾碼頭回來，身上還帶著河水的腥味。
碼頭上駐守的憲兵小隊天黑之後撤走了三分之二，只剩幾個留守的，巡邏頻率大幅下降。
但往西出城的公路卡口全亮了，探照燈把路面照得跟白天一樣，所有過路車輛被逐輛盤查。
“武田把寶押在陸路上了？”老劉把春泥帶回來的情報念給在場的人聽
丁三靠牆站著，兩隻手抱在胸前，眉頭擰得很緊“碼頭這邊兵力空虛，他會不會也在賭秋山根本不去碼頭？”
“不管武田怎麼賭，我們的任務不變”老劉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手繪的滬上水路圖前面，手指點在虹口港三號垃圾碼頭的位置上，“船照常準備，但外圍警戒要加強——武田雖然撤了兵，但碼頭上的留守憲兵還在，而且秋山手裡有全滬上己知抗日組織死信箱的地址清單，他知道我們的聯絡方式。如果他在碼頭上設了陷阱，我們的人不能一頭撞進去。”
“你是說秋山可能會出賣我們？”陳剛問。
“秋山不是我們的人！”老劉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確認的事實，“他現在做的事，是儘可能的在所有人之間用最低的成本換取最大的生存空間。他知道我們對蘇成德叛變的事耿耿於懷，就用蘇成德的情報來吊我們的胃口。他可能也知道軍統和中統的軟肋，就各下各的餌。這種人不會真心投靠任何一方——他只投靠對他最有利的那一方，如果在碼頭上他發現特高課的人比我們先到，他轉頭就能把我們賣了”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柴房裡的幾個同志。“所以，碼頭上的船照備，但上船的人不能太多，最好只留一個能打的在船上。其他人分散在外圍——丁三負責盯住碼頭入口，陳剛負責盯住河邊，春泥留守安全屋保持聯絡。所有行動以活抓秋山為首要目標，實在不行可以首接殺了他”
夜越來越深，霧也越來越濃。
蘇州河上的汽笛聲在濃霧裡變得悶啞而遙遠，像是有人在水底吹號角。
周明遠接到的情報和老劉接到的情報，幾乎在同一時間得出了同一個結論——在武田把主力調往西線、碼頭兵力空虛的這幾個小時裡，加強對碼頭的控制，趁虛而入，搶在特高課回神之前把秋山攥在手裡。
但三方之中，中統沒有收到這份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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