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王耀華的車就到了。
黑色福特停在窄巷口,車燈在霧氣裡切出兩道昏黃的光柱,照著巷尾那間舊倉庫的鐵皮門。
王耀華從後座下來,軍裝外披了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帽簷壓得不高不低。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不是中統的行動隊員,也不是魏隊長手下的便衣。
這人穿一身藏青色粗布短褂,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兩截肌肉虯結的前臂,右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是常年用力的結果。
他左手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工具箱,木箱外殼上沾著幾道乾涸的暗色汙漬,看起來己經有些年頭了。
魏隊長站在倉庫門口,看見王耀華下車,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迎上去低聲說了幾句。
當時秋山被關進去之後一首很安靜,沒喊沒鬧,也沒試圖跟看守套近乎。
魏隊長讓人又搜了一遍他的衣服,確認沒有任何夾帶,但總覺得這人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王耀華聽完沒有表態,只是點了點頭,朝身後那人偏了一下頭。
“老邢,今天看你的了”
老邢拎著工具箱走進倉庫時,門口留守的兩個隊員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燈泡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秋山身上——他坐在那張被固定在地上的木椅上,雙手反綁,低著頭。
王耀華走到秋山面前站定,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像是在看一件待拆解的機器。
“更夫是誰?”老邢把工具箱擱在地上,開啟箱蓋。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排工具,鐵器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幾把不同尺寸的鉗子,一盒竹籤,一個銅製小錘,幾枚鋼針,一卷細麻繩,一把木柄手鋸,以及一個裝著半滿液體的棕色玻璃瓶,瓶口用軟木塞塞緊,散發出刺鼻的酒精味混著碘酒味。
“你這個刑具庫夠專業的”王耀華看了一眼工具箱,語氣平淡。
老邢蹲在地上,手指從一排鉗子上滑過去,挑了一把最舊的。
那把鉗子的鉗口磨得鋥亮,柄上纏著發黑的布條,被汗浸透了無數遍才結成現在這種硬殼“審訊室那套都是給外人看的。王主任,您帶來的這個人,在特高課幹過七年情報分析,特高課的審訊教材也許就是他編的。他在審訊室裡看見老虎凳和烙鐵,眼皮都不會眨一下。刑具嚇不到他,只會讓他覺得我們在走他的老路。”
老邢把鉗子擱在工具箱邊上。
“那你這把鉗子能嚇到他?”
“這把鉗子不嚇人,嚇人的是一把舊鉗子放在工具箱裡,他看不見的時候才會怕——怕你什麼時候會用到它”
老邢站起來,走到秋山面前蹲下,和秋山平視。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聊家常,但倉庫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竹籤不釘指甲——太脆,一釘就裂,裂了就問不出話。
鋼針也不扎手指,十指連心的痛感太集中,容易讓人休克。
他要做的,是一層一層地剝掉秋山在審訊室裡練出來的那層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