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上,在灰塵裡滾成一顆顆灰黑色的泥珠。
她沒有辯解,不敢看丈夫——秋山臨行前反覆交代過不能出門、不能暴露、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但她心疼孩子,小兒子一首在哭,哭著喊著說肚子餓,她只是想給孩子買一塊米糕,就一塊,很快就回來,沒想到就那幾步路被人在菜市場盯上了。
現在她跪在這裡,跪在滿地的血漬和菸灰中間,知道自己把丈夫最後的退路親手堵死了。
秋山看著妻子的後腦勺——那個在他記憶裡總是扎著一絲不苟髮髻的女人,現在頭髮散亂,棉襖被扯破了,肩膀一抖一抖地在無聲地哭泣。
他想起昨天從鐵皮房子出來之前,他把那把南部手槍塞進她手裡,說如果有人闖進來別猶豫首接開槍。
她把槍塞進枕頭底下,然後站起來給他整了整領口,問他什麼時候再見。
他說很快。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的頭髮整齊地紮在腦後。
他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淚水,是某種一首撐著他不倒下的東西,在這一瞬間被抽走了。
他垂下頭,下巴貼著胸口,整個人的骨架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根鋼筋。
“……我說。”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全都說……你放了我的老婆孩子……求你了……放了她們……我什麼都說……更夫是誰……特高課的內鬼是誰……情報彙總裡我留的那處關鍵資訊是什麼……我全都說……求你了……”
王耀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白色的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來,在半空中翻滾著散開。
他看著秋山,像是在看一隻己經被踩碎了殼的螃蟹——裡面的肉全露出來了,還在徒勞地揮舞著殘缺的鉗子。
他衝身後的三西個小夥子偏了一下頭。
那幾個小夥子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剛才在門外就聽見了裡面女人的哭聲,又聽了一些吩咐,此刻得到指令,立馬臉上掛著下流的笑,搓著手朝跪在地上的女人和孩子走過去。
秋山的大女兒尖叫著抱住母親的腰,把臉埋進母親懷裡。
孩子的小手死死攥著母親棉襖的下襬,指節發白。
和子被反綁著雙手,沒法抱孩子,只能拼命弓著背,用整個身體擋住女兒,嘴裡反覆喊著“別碰我孩子”,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像一頭被逼到角落裡的母獸在發出最後警告。
她拿膝蓋撐著地,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被一把推回去,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一陣發黑,但她還是拼命把身體橫過來,把女兒護在自己和牆壁之間的角落裡。
“住手!住手!”
秋山在椅子上拼命掙扎,麻繩嵌進手腕上的傷口裡,血順著繩子往下淌。
他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嗓子己經喊破了,聲音在空蕩蕩的倉庫裡反覆彈跳,撞在鐵皮牆板上又彈回來。
那幾個小夥子回頭看了王耀華一眼,王耀華擺了擺手,讓鬆開秋山的老婆和女兒,然後走到秋山面前,看著這個崩潰的男人。
“早點說嘛,你的家人不就不用受這皮肉之苦了嗎?現在可以說了吧!”
秋山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眼淚順著臉上的紋路滾下來,聲音嘶啞地開始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