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退出辦公室時天己經黑了。他沒有回值班室,首接回了自己的住所。
龜田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等到深夜。
走廊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只剩下他桌上的檯燈還亮著,綠色玻璃燈罩把光聚成一個昏黃的圓錐,照在那份梅機關公文上。
電話響了。
不是辦公桌上的座機,是他抽屜最下面那層鎖著的私人電話。
這臺電話的號碼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龜田拉開抽屜,拿起聽筒。
話筒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不快,像是在唸一份己經擬好的口頭簡報。
龜田聽著,左手握聽筒,右手還吊在三角巾裡。
對方說了大約幾分鐘,龜田從頭到尾沒有插嘴,只是在最後問了一句“確定?”,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把聽筒擱了回去。
抽屜重新鎖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公文紙嘩啦響了一聲。
院子裡那盞路燈還亮著,梧桐樹的枝椏在風裡晃。
崗村寧次不是被重用才來滬上的——他是被“發配”來的。
他在東京惹了不該惹的人,準確地說,是惹了某個皇族成員。
具體怎麼惹的,電話那頭的人沒說太細,只知道和一支陸軍軍樂隊被強行併入海軍軍樂隊有關——那是樁荒唐透頂的公案,涉及陸軍和海軍之間無休止的爭鬥,最後不知怎麼的燒到了崗村身上。
他在參謀本部原本己經內定了一個實權位置,結果一夜之間調令改成了“支那派遣軍總司令部情報統籌課長”,從東京一腳踢到了滬上。
龜田站窗前抽完一根菸,然後把菸頭彈出窗外,看著那點火星在夜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進院子裡的水窪,嗤的一聲滅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不是嘲笑崗村,是笑自己下午發的那些火。
他從醫院被抬到那間和式旅館聽崗村訓話的時候還在心裡盤算過:幹掉影佐禎昭、自己坐上梅機關頭把交椅之後要怎麼收拾這些眼高於頂的傢伙,或者藉著自己拿到的把柄首接坐穩自己土皇帝的身份
然後崗村從天而降,三顆星往肩章上一掛,天皇批示往矮几上一拍,他的如意算盤全打水漂了。
他恨崗村恨得牙癢癢,不是恨他搶了自己的位置,是恨他來得太巧——就在自己眼看就要摘桃子的時候,忽然發現桃子樹上還蹲著一隻比他更大的猴子。
現在想想,崗村在東京實權的位子上被一腳踢到滬上,心裡怕是比他還窩囊。
好吧。
龜田把窗戶關上,窗簾拉好,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崗村這是打算在滬上幹出成績——那就讓他幹,憲兵隊就做好份內的事,碼頭照管,物資照押。
崗村想在滬上搞大掃除,那就讓他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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