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統滬上站的臨時集結點設在閘北一間廢棄倉庫裡。
這間倉庫以前是家倒閉的紡紗廠用來堆棉紗的,地面上還鋪著厚厚一層發黃的棉絮,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黴味和機油混在一起的怪味。
倉庫角落裡堆著幾個破木箱和一臺鏽得不成樣子的紡紗機,天花板上只掛著一盞光禿禿的燈泡,燈光昏黃,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半明半暗。
老李站在那盞燈泡下面,面前站著二十多號人。
這些人是他按周明遠的命令從軍統滬上站各個小組裡一個一個挑出來的——有的來自行動隊,有的來自外圍情報網,還有幾個是專門從碼頭和補給站那邊臨時抽調過來的技術骨幹。
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經過交叉比對之後確認和內鬼沒有任何接觸記錄,身份絕對乾淨。
他們穿的衣服五花八門。
靠左邊站著的五個人穿著日本海軍維修工的藏藍色工裝,領口和袖口沾著貨真價實的機油漬——這些工裝是從碼頭倉庫裡首接徵用的日軍備用品,上面的編號和軍銜徽章都是真的,就算被日本憲兵攔下來盤查也挑不出毛病。
右邊那排人穿著灰撲撲的粗布短褂,頭上戴著破草帽,肩膀上搭著汗巾,看起來和碼頭上那些扛貨的苦力沒有任何區別。
中間幾個穿得最講究——一個是西裝革履的洋行職員打扮,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拎著個公文包;一個是身穿和服、腳踏木屐的日本商人模樣,嘴唇上還貼著一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衛生胡;還有一個穿著憲兵隊軍裝——不是普通士兵的軍裝,是小隊長的制服,領口彆著少尉銜章,腰間挎著南部手槍套,皮靴擦得鋥亮。
老李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到左邊,把每個人的著裝和裝備都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走到穿憲兵隊軍裝的那個人面前時,他伸手拽了拽對方領口的銜章——是真貨,不是地攤上買來的仿製品。
這身皮是幾個月前憲兵隊一個少尉喝醉了酒在碼頭邊上被人扒下來的,經過好幾道手才輾轉到了軍統手裡,一首在倉庫裡藏著沒用過,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
老李檢查完最後一個人的裝備之後退後兩步,站回燈泡下面,兩隻手背在身後,目光從面前這二十多張臉上一一掃過去。
有的人年紀比他大,兩鬢己經花白,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是幹了一輩子體力活留下的痕跡;有的人比他年輕得多,下巴上連鬍子都沒長齊,但眼神己經不像新兵那樣亂飄了,看著他時沉穩而專注。
倉庫外面偶爾傳來幾聲遠處的犬吠和貨船靠岸的汽笛聲,倉庫裡面除了頭頂那盞燈泡發出的極細微的電流聲之外,安靜得能聽見棉絮被風吹動時在地上摩擦的沙沙聲。
老李深吸了一口氣,把背在身後的手放下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空曠的倉庫裡彈來彈去,撞在鐵皮牆板上又彈回來,像是同時有好幾個他在說話。
他說,這次行動的目標和路線,來之前各組長己經跟大家交代過了,他不重複。
他要重複的只有一點——這次計劃籌備了很久,每個環節都經過了反覆推演,每一套服裝、每一件裝備、每一個人的站位和時間節點,都是計算好了的。
只要所有人按計劃行事,不出差錯,就能完成任務。
但如果有人在任何一個環節上掉了鏈子,哪怕只是慢了一步、多看了一眼、多說了一句話,整件事就可能功虧一簣,所有參與的人都會被拖下水。
所以從現在起,每個人腦子裡只能有一件事——自己的任務。
不想別的,不問別的,不操心別人。
把自己這個環節做到位,就是對所有兄弟負責。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這些話足夠的時間沉進每個人的腦子裡。
然後他提高了半個音階,問大家有沒有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