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回到警察署的時候,正是下午五點鐘。
他故意繞到傳達室那邊進去,手裡拎著用草紙包的一包滷肉和一瓶酒。傳達室的老頭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的孤老頭子,在這兒看了十幾年大門,平時沒人搭理他。
“還沒吃晚飯呢?”沈安湊到視窗,把那包肉往桌上一放,“剛從外面弄了點滷味,您嚐嚐。”
老頭眼睛一亮,又有些惶恐:“沈巡長,這怎麼好意思……”
“跟我就別客氣了。”沈安笑著把酒也擱下,“今兒個出去買點酒肉向李承乾低頭示好呢,您先吃著,我得進去送一下酒肉,一會兒出來跟您聊。”
王老頭連聲道謝,沈安擺擺手,穿過院子進了屋子。
他在裡面磨蹭了十來分鐘,又轉回到傳達室。王老頭正就著滷肉喝酒,見沈安來了,趕緊往裡讓。沈安也不嫌棄,往那破藤椅上一坐,跟王老頭東拉西扯起來。
說的都是些閒話——米又漲價了,東街的菜販子跟人打架被拘了,王老頭的侄子託人捎信說鄉下收成不好。就這麼聊了小半個時辰,沈安才起身告辭,往辦公室那邊走。
他前腳剛進屋,後腳佐藤就帶著人衝進來了。
這些是沈安後來從別人嘴裡聽說的。當時他被幾個日本憲兵趕到院子裡蹲著,跟其他偽警察擠成一堆,眼睜睜看著李承乾和他那幾個親信被拖進審訊室。
慘叫聲斷斷續續傳出來,蹲在地上的人個個臉色發白,沒人敢吭聲。
折騰到快八點,佐藤才帶著人走了。臨走時撂下話,讓警察署派人把李承乾他們送醫院
周圍人都沒有動靜,而且大官根本不在場,就小魚小蝦的幾個在場
當時在場的一個和李承乾關係還算湊合的小隊長看了所有人一眼:“行,我去再來兩個人,找輛板車。”
李承乾他們被抬出來的時候,沈安差點沒認出來。三個人渾身是血,李承乾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竹籤扎得稀爛,腫得像胡蘿蔔。那個瘦猴似的警察最慘,兩條腿的膝蓋以下全是紫黑色的,八成是廢了。
沈安跟另外兩個警察把他們抬上板車,不過沈安並沒有跟去,他們一路被拉到廣慈醫院。急診室的法國醫生看見這陣仗,皺起眉頭用法語嘟囔了幾句,但還是給安排了病房。
折騰到半夜十一點,總算把人安頓好。那個小隊長另外兩個警察說:“你們先回去歇著,我在這兒守著。萬一太君那邊還有吩咐,也有人在。”
那倆警察早就困得不行,一聽這話,忙不迭地點頭走了。
沈安在傳達室門口坐著等到哪兩個警察回來,然後一人散了一圈煙,偷聽兩人的心聲知道了李承乾他們的病房,然後沈安就出了警察署說是自己要回家睡覺了
等出警察署沒有多久,先觀察周圍有沒有人,然後他從警察署外面一個小箱子下面,摸出一個包袱,三兩下把外面的衣服脫了,換上一身深灰色的短褂。又從包袱裡拿出假髮套戴上,對著一個小圓鏡照了照——鏡子裡的自己完全變了個人,頭髮短了,顏色深了,連臉型看著都不一樣,身高也墊高了十公分
最後,他從包袱最底下摸出那個面具。
判官的面具,紅臉黑鬚,眉眼倒豎,看著就瘮人。他把面具往臉上一扣,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醫院走
醫院後門有個小樓梯,通到地下室。白天用來運屍體和醫療垃圾,晚上就鎖著。沈安以前來過這個醫院,知道那把鎖是個老式的彈簧鎖,用薄鐵片一別就能開。
他貼著牆根摸到門邊,聽了聽裡面的動靜——沒人。從袖子裡摸出兩片薄鐵,插進鎖孔,輕輕別了幾下,“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門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沈安把門虛掩上,摸黑往裡走,太平間在地下室東頭,病房區在一樓西頭。從地下室上樓,正好能繞開護士站。
他摸著牆壁走了幾十步,摸到樓梯扶手。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有細微的吱呀聲。沈安走兩步停一停,走兩步停一停,花了快十分鐘才摸到一樓
一樓走廊裡亮著昏黃的壁燈,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沈安探出半個腦袋往走廊兩頭看——左邊是病房區,右邊通向護士站。護士站那邊的燈還亮著,但看不見人,八成是打瞌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