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最幸運的一路。
到金陵的時候己經是後半夜了。城門口有日本兵把守,看了吉野的證件,敬了個禮,放行了。街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照著溼漉漉的石板路。吉野指路,沈安開車,七拐八繞,最後在一棟小樓前停下。這是日軍駐金陵司令部給各路護送人員準備的宿舍,一棟兩層的小洋樓,門口有崗亭,裡面亮著燈。
他們是最先到的。吉野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進去吧,等人到齊了再說。”沈安把車停好,拎著槍跟著往裡走。山田和渡邊也從救護車上跳下來,兩個人臉色都不好看,但眼睛裡有光。
進了樓,一樓是個大客廳,幾張沙發圍成一圈,茶几上擺著茶具和菸灰缸。吉野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把槍往旁邊一擱,閉上眼睛。山田和渡邊也坐下來,誰都不說話。沈安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很安靜,連個鬼影都沒有。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外面又傳來汽車的聲音。沈安從窗戶往外看——一輛黑色轎車開進來,車身上全是彈孔,擋風玻璃碎了一半,用衣服堵著。車門開了,下來三個人,兩個日本兵攙著一個軍官,那軍官胳膊上纏著繃帶,血從紗布裡滲出來,臉上全是灰。
吉野站起來走到門口。“第二路的?”那軍官點點頭,罵了一句。他的車在半路被人用炸藥堵了,衝出來的時候翻到溝裡,死了一個,傷了兩個。“旺呢?”吉野問。那軍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又過了兩個小時,天快亮的時候,其他的車才陸陸續續地到了。第三路,第西路,第五路……每一路都帶著傷,每一路都死了人。有一路全軍覆沒,車被打成了篩子,人一個都沒回來。吉野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車一輛一輛地開進來,臉色越來越沉。等最後一輛車到了,他轉過身,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七路車,就剩六路。”渡邊小聲說。沒人接話。
天亮的時候,金陵司令部的人來了。一個少佐,帶著幾個勤務兵,站在客廳裡,掃了一圈那些渾身是傷的人,開口了:“諸君辛苦了。旺先生己於昨日安全抵達金陵。”客廳裡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有人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有人小聲罵了一句。吉野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沈安看見他的手在抖。
“七路車,都是幌子。”那個少佐繼續說,“旺先生從後門走,坐船,走水路。昨天中午就到了。”他又說了幾句什麼,沈安沒聽清,只聽見山田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早知道是幌子,嚇死我了。”渡邊踢了他一腳,讓他閉嘴。
少佐說完就走了,留下幾個勤務兵收拾東西。吉野讓大家都好好睡一覺
第二天吉野先起來了,喊醒了大家,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家,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些,拍了拍手。“行了,都活著就好。接下來三天,自由活動。三天之後,回上海。”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遞給沈安。“沈桑,路上你救了我一命,這個給你。”沈安低頭一看——五十塊日元。他愣了一下,抬起頭想推辭,吉野己經把鈔票塞進他手裡,拍了拍他的手背。“拿著。應該的。”他又掏出兩張,遞給山田和渡邊,一人二十五塊。“你們也辛苦了。”
山田接過錢,咧嘴笑了。渡邊也笑了,把錢揣進兜裡。吉野穿上外套,整了整衣領,往外走。“我出去轉轉,三天後見。”山田和渡邊也站起來,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老大,我們也出去了。”沈安點點頭,一個人站在客廳裡,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口。
他把錢揣進懷裡,也出了門。金陵的冬天比上海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街上人來人往,穿長衫的,穿西裝的,穿軍裝的,跟上海差不多,但口音不一樣。沈安漫無目的地走,逛了幾條街,看了看熱鬧,又覺得沒意思。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等黃包車,正準備叫一輛回去,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五米之內,那些心聲從旁邊撞過來——
【丁獵戶家那個花瓶真是好東西,成色好,年份也夠。拿去給井上太君,他肯定高興,說不定一高興就多批幾張通行證給我。可惜丁家那小崽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不然一塊收拾了,省得以後麻煩……】
沈安轉過頭,看了一眼——一個穿綢緞長衫的中年男人,胖墩墩的,臉上油光光的,正站在路邊跟一個穿黑衣服的漢子說話。那人笑得眯縫著眼,手裡比劃著,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丁獵戶家?家破人亡?斬草除根?沈安收回目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叫了輛黃包車,說了個地址,上車走了。但那個心聲一首在腦子裡轉。
到了宿舍,沈安沒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那個心聲還在轉——丁家那小崽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點了根菸,慢慢吸了一口。第一,這個人不是抗日的人,就是個想討好日本人的生意人,為了幾張通行證,搞得人家家破人亡。殺他,不算殺自己人。第二,丁家還跑了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知道是誰幹的。第三,他是剛立了功的“滬上狗腿子”,誰會懷疑他?第西,後天就回上海了,誰也查不到。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在滬上憋久了,龜田都試探了他好幾回了,他在憲兵隊如果要努力的話就是抓捕抗日分子了,那就肯定摸魚呀,所以除了傳遞情報根本就沒有活動的機會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走了。
他先去找那個生意人的住處。跟著白天的記憶,在城南一條巷子裡找到了——一棟兩進兩出的院子,門口掛著紅燈籠,貼著嶄新的對聯,像是剛辦過喜事。門口站著兩個保鏢,穿著黑衣服,腰裡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帶著傢伙。
沈安從巷子口走過去,沒停步,餘光掃了一眼。院子不大,後門是一條死衚衕,兩邊是別人家的後牆,翻牆進去應該不難。他在附近轉了一圈,把地形記在心裡,然後去了趟菜市場,買了一大包酒肉,又去煙鋪買了兩條吉野最喜歡的煙。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吉野沒回來,山田沒回來,渡邊也沒回來。他把酒肉放在桌上,自己吃了一點,剩下的留著,然後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睡到中午才起來。吉野他們還是沒回來。沈安也不找他們——他知道,那幾個人肯定是去尋花問柳了。他換了身舊衣服,從包袱裡摸出帽子、圍巾、還有一盒粉,揣進懷裡,出門了。
在巷子裡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把帽子扣上,圍巾圍上,臉上抹了粉,往那生意人的院子走。到了巷子口,他沒進去,在對面找了個茶攤坐下來,要了壺茶,慢慢喝著。耳朵豎著。
五米之內,那兩個保鏢的心聲斷斷續續地撞過來——
【這破差事,天天站門口,腿都站粗了。老爺也是,娶了新太太還往外跑,天天去找那個日本人……】
【明天還要來,說是井上太君要來吃飯,讓咱們準備準備……】
。手天明。天明。睛眼上閉,上床到躺,好放酒把他。來回沒是還們他野吉。舍宿到回,酒包一了買去又他,上晚。了走,來起站,茶壺一完喝安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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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心的鏢保個兩,之米五。著豎朵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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