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虧井田科長和您的信任,我只是盡職而己。”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壓不住那股得意,“沈少佐,這個蝦米在金陵藏了三年,偽政府的物資調配他經手了三年,給抗日分子送了多少東西——咱們現在終於把他連根拔了。這份口供交上去,他這條線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沈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閃著一種很純粹的光,純粹的興奮!
然後他聽見了孫茂才的心聲。那聲音從孫茂才的腦子裡撞過來,語氣和嘴上說的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深沉的、疲憊的、像用盡全力跑完一場長跑之後癱在終點線上才會有的腔調
【終於——終於——媽的,老子演這一齣容易嗎?從昨晚到現在,每一個表情都得像真的,每一句話都得像真的,連打下去的每一拳都得像真的——周明道你個老東西,把老子這輩子最狠的手藝全逼出來了!】
【不過好在——這些口供全是假的。代號是真的,但聯絡方式全是斷的;組織架構有一部分是真的,但關鍵位置的人名全被周明道換了!】
【撤退也是真撤了,撤往哪裡周明道沒說——不管特高課怎麼查,查到最後全是死衚衕 周明道你行,你骨頭真硬!】
【老子用老虎鉗夾碎你手指的時候你在那邊罵我,罵得那麼真,真到連你自己都信了吧?你給我的這些東西,表面上全是大魚大肉,咬開了一嘴全是石頭。井田去查好了,查一年半載的也查不出活人來!】
【兄弟,別怨我!也別恨我!不過你也應該要到站了,安心的去吧!我會繼續我們的事業的!】
沈安把目光從孫茂才臉上移開,移到草蓆上那個蜷成一團的軀體。周明道的手指還在抽搐,指甲縫裡還扎著一根斷了半截的竹籤,大概是剛才打得太狠,沒顧上拔
他的嘴裡塞著一塊破布,布條深深勒進嘴角,上面全是血和唾沫
然後他也聽見了周明道的心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臺老舊收音機在最後一點電力耗盡之前發出的訊號。很輕,很細,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用一輩子的力氣往外擠。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外面的人己經撤乾淨了,重要是這些情報足夠讓特高課忙活一陣子,只要他們去查,不管查出一條死路還是兩條死路,時間都在我們這邊……這些年,用不著再打啞謎死撐了……比起那幾位在金陵潛伏的同志們,我這半條命不算什麼。只希望到了明天,還有人記得蝦米。只希望到最後,中國人人有飯吃——戰友能活到勝利那天……】
沈安把指間的煙慢慢碾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孫茂才,說了兩個字
“很好!”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對門口的特務說:“去打電話。通知井田科長——審訊結束,情報拿到了!”
特務應了一聲,轉身往走廊盡頭跑去。沈安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晃出一根,點上
審訊室裡安靜下來。
孫茂才站在桌邊,還在翻那幾頁口供,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那張紙上寫著一個地址,是金陵城北一個廢棄的米鋪
他當然知道這個地方——他在警察局的檔案裡見過,那是三年前被查封的一個抗日聯絡點,早就人去樓空
周明道把地址寫得這麼清楚,正是因為這個地方己經徹底沒用了,查到底也找不到任何活人
他把紙合上,轉過身,收拾桌上的刑具。把竹籤按粗細排好,把老虎鉗擦乾淨,把橡膠棍靠在桌腿邊。他動作很輕,每一樣工具都放在該放的位置,像一個廚子收拾自己的刀具
周明道躺在草蓆上,喉嚨裡最後的那股氣,散了。眼皮慢慢合上,嘴角的破布從鬆開的下巴上滑落。他最後一口氣從嘴唇之間漏出來,輕得像一聲嘆息。
沈安站在門口,背對著審訊室,慢慢抽完那根菸。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照在他的左肩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一首延伸進審訊室裡,正好落在周明道那張草蓆的邊緣
他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門口,等著井田一木來驗收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