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雙線傳遞
沈安從飯店出來,沿著人行道往家走。春夜的晚風從蘇州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路邊梧桐樹新葉的澀味。梧桐枝頭的芽苞已經鼓了好幾天,有幾棵性子急的已經綻開了嫩綠的葉尖,在路燈下毛茸茸的,像剛出殼的雛雞。他把西裝外套的扣子解開,活動了一下肩膀
酒井的轎車早就不見影了,但她的那句心聲“明天華懋飯店”還在他腦子裡轉,像一根敲鐘的錘,一下一下地撞
到家之後他把窗簾拉嚴——這個動作已經成了肌肉記憶,不用想,手比腦子快。然後他關了燈,讓整棟小洋樓從外面看起來像是主人已經睡了。
他沒有開臥室的燈,摸黑走到窗邊,側身站在窗簾後面,撩開一角往外掃了一圈。巷口沒有人。電線杆下面沒有人。對面那棟小洋樓的鐵柵欄門緊鎖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影子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
吉川貞子死後那些假乞丐。假力工不知道什麼時候撤走了,酒井接手監視網之後大概把人手抽調去了別處——反正盯了那麼久也沒盯出什麼,現在溥偉要來,安保人手緊張,酒井大概覺得沒必要再在他身上浪費人力
他放下窗簾,從隨身空間裡翻出那套乞丐裝。破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膝蓋處補了兩塊粗針腳的大補丁,領口油膩膩的,離老遠都能聞見一股酸臭味。他把鍋灰抹在臉上,對著窗戶玻璃照了照,臉和脖子的色差過渡得很自然。然後他從後門溜出去。
後巷裡堆著幾捆廢紙板,被夜風吹得嘩嘩響。黃狗趴在窩裡,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皮,又把下巴擱回爪子上。沈安翻過牆,穿過弄堂,沿著蘇州河的小鐵橋走過去。他手裡拖著那根竹竿,竹竿頭上的鐵絲鉤在石板路上偶爾刮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先去了軍統的老地方。巷子深處那扇黑漆木門還是老樣子,門楣上掛著破了一角的木牌,門縫裡黑漆漆的,沒有燈光。沈安從懷裡掏出那張疊成小方塊的紙條,沒有敲門,只是把紙條從木牌後面塞進去——木牌後面是空的,剛好能塞進一個指節厚的紙塊。紙條落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沙沙聲,然後歸於安靜。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溥偉落腳華懋飯店,明日中午到,酒井負責安保
他轉身就走,腳步和來的時候一樣——不緊不慢,竹竿在石板地上拖著,噠,噠,噠。軍統有了落腳點和時間就能準確的安排人。周明遠那邊可能已經在安排大概的行動計劃了——這些他不用操心。
紅黨那邊換了路線。他繞到虹口碼頭附近那個米鋪後面,米鋪已經關了門,木板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他在巷口蹲下來假裝撿廢紙,確認四周沒有人聲也沒有多餘的腳步聲,然後走到牆角那個鬆動的磚頭前面蹲下來。磚頭還是那塊磚頭,位置沒變,縫隙也沒變。他抽掉磚頭,牆洞裡乾燥陰涼,他把紙條塞進去——紙條上寫的和軍統那份有些不同,多了些細節:溥偉落腳華懋飯店,三四樓負責接待,明日到,酒井負責安保。
紅黨要的是落腳點和接待樓層
他不需要知道細節——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把磚頭塞回去,壓實,站起身,把竹竿往肩上一搭,拖著腳步穿過蘇州河上的小鐵橋。夜風從河面上灌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碼頭那邊飄來的煤煙味。
遠處有艘貨船的汽笛悶悶地響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
從後門溜進自己家,把乞丐裝疊好塞進隨身空間,鍋灰擦了三遍,毛巾搓乾淨掛回架子上。
他在黑暗裡躺下來,閉上眼。軍統和紅黨都拿到了情報。軍統知道溥偉住華懋,明天中午到,安保是酒井。紅黨知道除了這些之外,還知道接待樓層是三四樓。兩家都會動手——軍統大概會安排狙擊或者爆破,紅黨大概會派工人混進去。兩家會不會撞車?撞了怎麼辦?
這些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只是一個送情報的,送到為止。明天的事,明天再醒著去想。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