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重傷的目標走廊裡的硝煙漸漸散了。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還在不知疲倦地亮著,把滿地的碎玻璃和彈殼照得像是散落一地的廉價首飾。遠處樓梯口傳來便衣們搜查後巷的腳步聲和斷斷續續的日語口令,但四樓東側套房門口忽然安靜下來——那種安靜不是平安無事,是所有人都還沒從剛才那聲爆炸裡緩過神來
酒井美惠子站在窗戶旁邊,低頭看著樓下被撞壞的圍欄和散落一地的水果攤碎木。她的珍珠簪已經完全從髮髻裡滑出來了,斜斜地掛在耳邊,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頭上。
墨綠色和服下襬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潑上去的醬油。她轉過身,把手槍收回腰間的槍套裡,動作不快,但每個關節都在用力——是憤怒,是那種精心佈置的網被人一刀割斷之後強行壓下去的憤怒
“沈少佐,”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平穩的調子,“你剛才說她在裡面劫持了肅親王。她手裡有兩把槍——你跟她交過火?”
沈安靠在套房門口的牆壁上,正用一塊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手帕捂著右耳。手帕已經被血洇紅了一小片,他把手帕翻了個面,用乾淨的那一面重新按在耳廓上。“交過。她從門縫裡朝我開了一槍,差點把我耳朵打穿。”他把手帕拿下來看了一眼,又按回去,“後來我的人從側面摸過去,被她發現了——她朝山田也開了一槍,打在消防櫃上。火力不弱,不像業餘的。”
“不像業餘的。”酒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把目光從沈安臉上移開,掃了一眼蹲在消防櫃後面揉著耳朵的山田和正在換彈匣的渡邊,然後轉過身,邁步走進套房。
套房裡一片狼藉。
茶几碎成三塊,水果和點心滾了一地。落地燈歪倒在地毯上,燈罩被彈片削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邊還在微微搖晃。桌布被爆炸的氣浪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膏牆。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味和鵝絨被燒焦的焦臭味。
酒井站在房間中央,用木屐的鞋尖撥開地上的碎玻璃,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肅親王的兩個貼身保鏢一個仰面倒在沙發旁邊,額頭上中了一槍,已經死了;另一個蜷在牆角,肩膀和大腿各中一槍,還活著,但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用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洗手間的方向
“沈安,你的人守住門口。其餘人搜查套房的每一個角落——衣櫃。床底。窗簾後面,不要放過任何東西。”酒井拔出槍,推開套房裡側洗手間的門。
洗手間的燈還亮著。白瓷磚牆面上濺了幾道血痕,洗手檯上的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水,水溢位了洗手盆,順著櫃門往下淌,在地磚上匯成一小片水窪。肅親王歪倒在馬桶旁邊,後背靠著浴缸邊緣,頭垂在胸口,深灰色中山裝的前襟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的嘴唇白得像紙,呼吸又淺又急。
他還活著
酒井把手槍收回槍套裡,蹲下來用手指探了一下他的頸動脈——脈搏還在,但跳得又快又弱。她伸手翻開他的眼皮,瞳孔還沒有散。然後她檢查了他胸口的傷——子彈穿透了右胸鎖骨下方,彈孔不大,但血一直在流,顯然傷到了肺部。他每呼吸一次,傷口就往外冒一小股血沫。
“誰開的槍?”酒井站起來,回頭看著洗手間門口。沈安靠在門框上,手帕還按在耳朵上,搖了搖頭。“她開的槍——我去叫醫護兵”
這個老滑頭今天穿著藏青色中山裝在酒會上和每一個人碰杯,嘴上說著中日親善共榮共存,心裡盤算的是拿了日本人的錢再甩開日本人自己另立山頭。
現在他歪倒在華懋飯店四樓洗手間的馬桶旁邊,血把白襯衫染得像是潑了紅漆。他花了幾十年在各派勢力之間周旋,大概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收場。
“別讓他死!”酒井轉過身,對門口的便衣說了一句話,語氣簡潔,像是在下一道普通的命令,“叫醫護兵上來,立刻。告訴樓下的人——把車發動好,準備送最近的陸軍醫院”
便衣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套房。
酒井又蹲下來,把肅親王的衣領解開,讓他呼吸順暢些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洗手檯前,把水龍頭關上
水聲停了,洗手間裡只剩下肅親王微弱的喘息聲和水珠從櫃門上滴落地面的滴答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