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拔點沈安回到家,把窗簾拉嚴,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了片刻。武田心裡轉的那個地址還在他腦子裡轉——小春巷三十七號,二樓東側房間。武田的人已經蹲在巷子裡了,什麼時候動手取決於那個線人老李什麼時候跟武田談妥價錢。二十條大黃魚不是小數目,武田一時半會兒湊不齊,但以他的脾氣,湊不齊錢就會直接抓人。視窗可能只有這一晚了。
他從隨身空間裡翻出那套乞丐裝換上,鍋灰抹了臉,對著窗戶玻璃照了照——臉和脖子的色差過渡得很自然。他從後門溜出去,翻過黃狗那家的後牆,穿過弄堂,沿著蘇州河的小鐵橋快步走過去。夜風從河面上灌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遠處碼頭飄來的煤煙味。他沒有拖竹竿,沒有裝瘸,腳步又快又輕,和任何一個趕夜路的拾荒者都不一樣。
小春巷在閘北碼頭附近,是一條死衚衕。巷子只有一個出口,兩側全是老式磚木結構的矮樓,牆體斑駁,窗戶用舊報紙糊著。巷子盡頭是一堵磚牆,磚牆後面是一條黑臭的排水溝,排水溝通往蘇州河支流。這種地形是天然的甕城——只有一個出口,堵住了就誰也跑不出去。武田選中這裡蹲守,是用了心思的。
沈安沒有直接進巷子。他繞到排水溝對岸的一棟廢棄貨棧二樓,從視窗往小春巷方向觀察。貨棧二樓的地板上堆著發黴的麻袋和鏽跡斑斑的鐵皮桶,窗戶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一個空窗框。他側身站在窗框後面,目光掃過巷口——一個黑影蹲在電線杆下面,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那是武田的第一個便衣。巷子中段一個廢棄的修車鋪門口也蹲著一個,正靠在捲簾門上剝花生,花生殼扔了一地,在路燈下白白的一片。巷尾排水溝旁邊還有一個,靠在磚牆上,腰間鼓鼓的,衣服下襬被槍套撐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弧度。
三個人。武田這次下了本錢。按常理一條死衚衕只要堵住巷口就夠了,他卻在巷子中段和巷尾各加了一個哨兵——這不是防裡面的人跑出來,而是防外面的人摸進去。裡面一定還有別人。那個線人老李大概也在附近,等武田湊夠金條或者等不到金條直接動手。
沈安把氈帽往下拉了拉,貼著貨棧的牆壁摸下樓。他先繞到排水溝下游,那裡有一條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透過的堤岸,沿著排水溝的邊沿可以摸到巷尾磚牆後面。排水溝裡的水黑得像墨汁,表面漂著一層油汙和爛菜葉,氣味嗆得人眼睛發酸。他側身貼著磚牆,踩在排水溝邊緣那道窄窄的水泥堤岸上,一步一步挪到巷尾那個哨兵身後。
那人正靠在磚牆上抽菸,菸頭剛舉到嘴邊,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他完全沒注意到身後那道窄窄的堤岸上多了一個人。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五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下頜骨。那人本能地抬起手去抓那隻手,但他的手還沒抬起來,一把匕首已經從右頸動脈刺入,刀尖從左側穿出。頸動脈被切斷之後血液不會噴得太遠,大部分血被刀身堵在血管裡,只有抽刀的時候才會飆出來。沈安沒有急著抽刀——他等了片刻,等到對方的身體徹底軟下去,才把刀慢慢拔出來,把屍體無聲地拖進貨棧廢墟里,從屍體腰間摸出南部手槍,插在自己腰後。
他沿著修車鋪的牆根摸到巷子中段。剝花生的那個大概是等得太久了,正低頭從口袋裡往外掏第二把花生。沈安從背後貼上去,左手扣住對方的下巴往上一抬,匕首從後頸刺入——不是刺骨頭,是刺枕骨和頸椎之間的縫隙,刀尖穿透延髓,動作快到對方連花生殼都來不及從嘴裡吐出來,手指痙攣般地張開,花生從掌心裡滾了一地。沈安把第二具屍體也拖進貨棧廢墟里。
第三個在巷口。那個哨兵大概是聽見了什麼動靜——也許是花生滾落在地上的聲音,也許是剛才刀尖刺穿軟骨時發出的輕微咔嚓聲,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轉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菸頭掉在地上濺起幾顆火星,火光在黑暗裡閃了一下就滅了。沈安從修車鋪旁邊的陰影裡走出來,步伐不快不慢。那個人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從巷子深處走出來,本能地把手按上了腰間的槍套,但他沒能把槍拔出來——在他把搭扣解開的那半秒裡,沈安已經欺身上前,匕首從側面插進了他的肋下,刀尖斜著往上刺穿了心臟。
沈安把三具屍體全部拖進排水溝旁邊的廢棄貨棧裡,用廢紙板蓋住血跡。然後他蹲在巷口,用手帕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把手帕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武田的三個人已經全部解決了,但裡面還有沒有人,他不知道。線人老李可能還在附近,也可能已經撤了。
他站起來,壓低氈帽,快步走進巷子深處。小春巷的矮樓全是老式磚木結構,門牌號斑駁得幾乎看不清,他挨個數過去,最後在三十七號門口停下來。門是木頭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門縫裡透出一絲極細的燈光。樓上的窗戶用舊報紙糊著,報紙上有一個手指戳破的小洞,大概是從裡面往外觀察時戳的。
沈安沒有直接推門。他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隔了片刻,又敲了兩下。門縫裡的燈光晃了一下,然後一個聲音從門後傳來,警覺而虛弱:“誰?”
沈安壓低嗓子,把聲音壓得比平時粗啞了幾分:“開門。快撤——武田的人已經摸到巷口了。”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是那個女服務員,她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短褂,右肩位置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從領口裡露出來,隱隱滲出一絲血跡。她的眼睛還是又亮又硬,但眼底的青黑比上次更深了,嘴唇白得沒有血色。她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春泥,手裡攥著一把剪刀,臉上沒有驚恐,只有一種隨時準備撲上來刺人的緊繃;另一個是年輕男人,大概三十出頭,穿著灰布衫,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汗。他看見沈安時明顯鬆了口氣,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說了一句“總算來了”。
沈安沒理他,目光在小陳臉上停了一下:“巷口的人我已經解決了。但武田隨時可能到——你們必須馬上走。”
春泥把剪刀塞進懷裡,扶著小陳從門裡走出來。沈安側身讓開路,目光掃過那個年輕男人,壓低嗓子問了一句:“你是老李?”
男人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嗯”,伸出手來想拉沈安的袖子:“武田科長讓你來的?金條的事談妥了?”
沈安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間,聽見了他心裡轉的念頭。他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他根本沒打算把小陳交給武田——他打算把小陳手裡的大衣情報拿過來,再轉手賣給另一個買家,至於武田那邊,他已經編好了套詞,準備說小陳拒捕被殺,死無對證。他朝武田報信不是因為忠心,是因為他知道武田會出錢。
沈安沒有回答。他把手伸向老李的肩膀,像是要扶他一把。老李順從地把身體側過來,完全沒有防備。然後沈安的手滑到了他的後頸,匕首從他的第二根肋骨和第三根肋骨之間斜著往上刺進去,刀尖穿透肺葉,刺入心臟。老李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嘴張開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氣泡破裂的聲響。沈安把他放倒在地,抽出匕首,在對方的衣襟上擦乾淨刀刃。
“走。”沈安站起來,朝巷口走去。他站在巷口往蘇州河方向指了指,那邊有小鐵橋,過了橋就是公共租界。小陳撐著春泥的肩膀,艱難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回頭看了沈安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那張臉抹了鍋灰,遮住了五官,但他的眼睛她記住了。她回過頭,扶著春泥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巷口深處走去。沈安把匕首收回腰間,轉身沿著排水溝原路返回。他走得不快不慢,手裡的竹竿拖在石板地上,噠,噠,噠。經過巷口的時候,他把那頂破氈帽往下一拉,遮住了大半張臉。月光照在他背上,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