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前三天，沈安在華懋飯店頂樓總統套房的視窗站了很久——從這個角度看下去，蘇州河對岸那排廢棄倉庫的屋頂一覽無餘，任何一把有瞄準鏡的步槍都能在這個距離上打穿窗戶玻璃，再打穿一個人的胸口
他把窗簾拉上，轉身走出套房，朝門口兩個貼身警衛點了下頭“金部長入住之後，任何人不得進入房間！服務員送餐送到門口，由你們轉交！窗戶不要開，窗簾不要拉——不管對面倉庫屋頂上有什麼，都跟你們沒關係！”
兩個警衛同時敬禮
沈安沿著樓梯往下走，山田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佈防檢查清單，一條一條念給他聽
從頂樓到地下室，每一扇窗戶的鎖釦都換成了鋼製暗鎖，每一條走廊的監控盲區都補了流動哨，每一個狙擊觀察點的射界都重新校準過，連後廚運貨通道那道被鐵鏈鎖死的後門都又加了一道鐵柵欄
山田唸完最後一條，把清單摺好塞進口袋“老大，說實話，這陣仗比上次肅親王還誇張！上次也沒出什麼大事——肅親王是自己跑到西樓洗手間被人堵住的，不是咱們佈防的問題！”
“上次肅親王在西樓洗手間差點被人打成了篩子”沈安頭也不回，“這次誰要是在我的佈防上出岔子，我親自斃了誰！而且這是龜田長官親自給的任務”
山田縮了縮脖子，把嘴裡那句“我就是隨口說說”嚥了回去
沈安不知道的是在他接任務的時候，在虹口碼頭附近一家日本人經營的溫泉酒店裡，三名海軍軍官正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便衣們把金屬探測門從卡車上搬下來
領頭的是海軍少佐谷口，中村事件中被捕者的前任同事，一個方臉、濃眉、脖子短粗的中年男人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海軍事務所送來的通知函，函件上的措辭和沈安收到的請柬如出一轍——金成澤將於三天後在此發表“中日親善”主題演講，宴請各國駐滬記者和外交官
谷口把通知函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憤怒還是無奈“我是管軍艦的，現在要負責酒店安保——這差事真夠丟份的”他身旁的同伴靠在廊柱上抽著煙，語氣平淡地說反正就三天，熬過去就行了，比起在軍艦上被魚雷炸上天，佈置宴會廳至少不用溼褲子
另一個人從酒店大堂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佈防草圖，興沖沖地說這家溫泉酒店的溫泉池不錯，佈置完可以去泡一泡
谷口回頭瞪了他一眼，後者立刻把笑臉收了回去
在公共租界一家英國人開的豪華飯店裡，武田正指揮便衣們佈置安檢通道
這家飯店的宴會廳比華懋飯店還要大，穹頂是彩色玻璃拼成的維多利亞風格圓拱，水晶吊燈從穹頂中央垂下來，比華懋飯店那盞還要高出一大截
武田站在宴會廳正中央，手裡拿著酒井給他的佈防指令，一條一條地核對便衣們的哨位——大門口安檢通道，樓梯口哨位，電梯口哨位，後廚通道哨位，外圍狙擊觀察點
他把每個點位都親自走了一遍，用腳丈量了從安檢通道到講臺的距離，用望遠鏡掃了一遍對面建築的視窗和天台，然後回到值班室，把佈防圖重新謄了一遍，用紅筆在上面畫了好幾個圈
酒井把這家飯店的安保任務交給他時，他的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
自從上次碼頭撲空之後，他己經很久沒有接到任何外勤任務了
辦公室門牌被換成了“資料室”，便衣們從他身邊走過時不再敬禮，連勤務兵送檔案都是放在門口就走
他每天的工作是寫報告——各種物資清單、各種便衣裝備損耗清單——寫到後來他連報告都懶得寫了，只是把日期改一下，內容原封不動地再抄一遍
然後酒井忽然把他叫到辦公室，把這份佈防指令放在他面前
給他一份任務，特高課人手不夠，需要他自己挑，這家飯店也交給他負責！
她說這話時語氣和佈置任何一次例行任務時沒有區別，沒有敲打他，沒有提小春巷，沒有提碼頭撲空，只是說“好好幹，別出岔子”
武田不知道酒井為什麼忽然改變了對他的態度，但他不打算浪費這個機會——上次他在碼頭撲空之後差點被徹底邊緣化，這次要是再出任何差錯，他這輩子就別想再翻身了！
他把佈防圖上的最後一個狙擊點位置標好，站起來整了整軍裝的領口
窗外夕陽正從彩色玻璃穹頂上褪下去，把宴會廳的地板染成一片暗紅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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