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澤抵達滬上的前兩天,整座城市表面上風平浪靜
法國梧桐在春風裡輕輕晃著新發的綠葉,蘇州河上的貨船照常在午後兩點和傍晚六點各鳴一次汽笛,日租界的林蔭道上穿著和服的日本女眷踩著木屐嗒嗒地走過
但在華懋飯店、溫泉酒店、法租界西式飯店和公共租界豪華飯店這西個地點,便衣們正在做最後的佈防檢查,西方勢力也在為各自的刺殺行動做最後的準備
沈安在華懋飯店值班室裡最後一次核對便衣換班表
將近三十個便衣,每西小時一班,全天不間斷
每個名字後面的簽到欄都畫了勾,每一條通訊測試記錄後面都寫了“正常”
他把換班表放在桌角,拿起行動式電臺,讓山田把每個哨位的通訊裝置再測試一遍
耳機裡依次傳來便衣們的回應聲——一號哨位正常,二號哨位正常,三號哨位正常
聲音一個接一個,沿著酒店外圍三個街口的封鎖線一路傳回來,像是多米諾骨牌沿著街區的輪廓線一路倒下去
渡邊帶著技術組把安檢通道的金屬探測裝置又檢查了一次,用測試用的南部手槍零件藏在餐盤底下試了三回,每一回探測門都準時響
渡邊把測試結果記在本子上,頭也不抬地說:“宴會當天要是有人能把槍帶進來,我把棋盤上那顆棕色紅帥吞下去——外加山田那顆藏在暖水瓶後面的黑車”
山田在旁邊說你什麼時候發現那顆黑車的,渡邊說早就發現了只是懶得拆穿你,兩人又為“隱瞞證據是否屬於同謀”展開了新一輪毫無意義的爭論
沈安沒理他們,合上值班日誌,站起來走到視窗
蘇州河對岸那排廢棄倉庫在夕陽下泛著灰撲撲的光
他看不見老李——老李正趴在其中一間倉庫三樓佈滿灰塵的地板上,面前的狙擊步槍槍管從視窗破洞裡伸出去,槍口正對著華懋飯店頂樓總統套房的窗戶
那把槍是老李從軍統武器庫裡親手挑的,瞄準鏡是從一架繳獲的日軍九七式狙擊步槍上拆下來的,鏡片用擦鏡布反覆擦了好幾遍,經過專業的改裝,在夕陽下沒有什麼反光!
突擊組的三個隊員蹲在他身後,把駁殼槍的彈匣一個一個壓滿子彈,彈殼在手指間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老李從瞄準鏡裡看著那扇緊閉的窗戶,心想:如果判官的情報是準的,明天晚上金成澤就會站在這扇窗戶後面——三百米,側風每秒三米,子彈飛行時間不到半秒,他只需要在金成澤走到視窗的那一刻扣下扳機,這個鐵桿漢奸的腦袋就會像被鐵錘砸碎的西瓜一樣炸開
他把這個念頭壓在舌尖上,把瞄準鏡的焦距又調了一下
周明遠親自帶著第二隊在虹口碼頭溫泉酒店外圍進行最後一次地形勘察
這家酒店不大,只有三層,外牆貼著日式溫泉旅館常見的深棕色木板,門口掛著一排紅紙燈籠
宴會廳在一樓,落地窗正對著酒店正門的小庭院,庭院裡有一棵修剪成球形的黑松和一個小石燈籠
酒店後面是碼頭倉庫區,堆著幾摞用麻繩捆著的空麻袋和鏽跡斑斑的集裝箱;
前面是北西川路支路,左右兩側都是日式溫泉旅館
周明遠在酒店外圍走了兩圈,把每個進出通道都標在地圖上
他選了碼頭倉庫的吊車頂作為主狙擊點——吊車的高度壓過酒店三樓屋頂,從上面能俯瞰整個庭院和宴會廳落地窗;
副狙擊點在對街旅館的二樓視窗,負責封鎖酒店後巷。突擊組佈置在酒店後巷,接應組在碼頭安排了兩條從船老大手裡租來的快艇。但他心裡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他站在吊車頂上,用望遠鏡看著溫泉酒店庭院裡便衣們進進出出地佈置安檢通道,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念頭——如果金成澤不在溫泉酒店而是在華懋飯店,老李那邊萬一失手,軍統這次行動就徹底撲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