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這輩子幹過很多次抓捕——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每一腳油門踩下去都像是踩在自己胸口上！
車隊從憲兵隊出發，沿著大西路往閘北方向疾馳
沈安坐在副駕上，車窗搖下一道縫，凌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把他額頭上那層細密的冷汗吹得冰涼
山田開車，渡邊坐在後座擦槍，兩人都己經從剛接到名單時的震驚中緩過來，取而代之的是執行緊急任務前特有的亢奮——山田把方向盤握得死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渡邊把南部手槍的彈匣退出來數子彈，一發，兩發，三發，數完重新推進去，咔噠一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脆，此時此刻沈安聽著渡邊習慣性的檢查自己的武器都覺得十分煩躁
沈安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
後面緊跟著兩輛滿載憲兵的卡車，車燈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排成一串慘白的光點
這些人是龜田派來“協助”的——他們是秋道的人，還是龜田的人？還是說裡面只是有一些秋道的人
沈安分辨不出
但他知道，今晚他的任何一個小動作都可能被後排某個看似在打盹的便衣看在眼裡，任何一句多餘的話都可能被某個看似在擦槍的人記在心裡
不能在任何地方多停留片刻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帶隊執行龜田的命令，然後祈禱老劉那邊有自己的渠道能在行動開始之前收到風聲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份名單，紙邊硌在指節上
名單上好幾個名字和地址，標註著“行動組成員”
車子在閘北菜市場附近一棟廢棄煤球廠門口停下來
這裡是碼頭力工群居的地方，一棟灰撲撲的二層磚木矮樓，窗戶用舊報紙糊著，門口堆著幾捆壓扁的紙箱和一輛掉了鏈子的腳踏車
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劣質菸草和煤灰混在一起的黏膩氣味
根據名單上的情報，目標一共好六個，但沈安下車之後掃了一圈院子裡的晾衣繩和門口堆著的空酒瓶就知道，這裡實際住的人遠超此數——光晾衣繩上掛著的灰布短褂就有十幾件，門口的空酒瓶堆了半人高，院子裡還有幾隻用磚頭壘起來的簡易灶臺，灶臺上的鐵鍋還冒著熱氣
大通鋪環境下人員混雜，誰是誰根本分不清
他把名單從口袋裡掏出來，用手電筒照了一遍，然後壓低嗓子開始佈置任務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和在華懋飯店佈置安保時一模一樣——哪個組守住前後出口，哪個組負責外圍封鎖，哪個組跟著他進去搜查
山田和渡邊站在他身邊，端著南部手槍，保險己經推開了
後面的憲兵從卡車上跳下來，步槍槍口斜指地面，在巷口兩側列成兩排，手電筒光柱在矮樓的牆壁上來回掃著，把那些舊報紙糊著的窗戶照得慘白
“山田，你先把管事的找出來”沈安把手電筒往矮樓門口一指。
山田帶著兩個憲兵踹開矮樓的木門，裡面傳來一陣驚叫和木板床被掀翻的悶響
片刻之後，一個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被山田揪著後領從樓裡拖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領口敞著，腳上趿拉著一雙破布鞋，臉上還留著竹蓆枕頭的壓痕
山田把他往沈安面前一推，他踉蹌了兩步，膝蓋差點磕在石板地上
他抬頭看見面前站著的中山裝少佐和周圍端著步槍的憲兵，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乾淨了，嘴唇哆嗦了兩下，用一種沙啞的、帶著濃重蘇北口音的聲音連連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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