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觸碰那片第十片葉子。指尖碰上葉脈的瞬間，整片“不存在”區域開始震動。那道髮絲般的縫隙在擴大——不是裂開，是像門一樣往兩邊分開。縫隙那頭的人間越來越清晰。草原上的風吹過來了。雪山的寒氣透過來了。流民營窩棚上曬著的舊衣裳飄起來了。北境花海里有馬在跑——那是烏蘭圖雅放生的那匹戰馬。
“它叫什麼？”第一刀問。
“沒有名字。開天沒來得及取。”
“那就叫它‘過門’。”第一刀把葉子從眉心摘下，放在掌心。葉子在他掌心旋轉，每轉一圈就亮一分，“過門。不是踹門，不是劈門。是過。七千年，我劈開了混沌，推開了歸墟，縫上了星域。從來沒想過——過。”
他站起身。七千年，他第一次站在這片區域裡沒有坐下。
“但你得知道。這扇門一旦開了，‘不存在’就沒了。我過了這道縫，就成了存在的一部分。劈開混沌的那一刀就徹底封存在七千年前。從此以後，沒有人能再劈開虛無。你們的子孫後代，再也沒有人能像我這樣創造一切。”
他轉過頭，兩個沒有眼睛的眼眶對著陸承淵。
“你願意？”
陸承淵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我娘生我的時候，難產。接生婆說只能保一個。我娘說——保他。我活下來了，她沒了。我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讓我活，不是讓我替她死。是讓我活出她沒有活過的日子。”
他看向那道縫隙那頭的人間。趙鐵柱還跪在邊界外，煙桿掉在地上還沒撿。石頭舉著鐵鍋還在砸邊界，鍋底己經砸出了凹痕。烏蘭圖雅彎刀崩了三個口子還在砍。千雪姬十指結印全部打出血還在重新結。
“你過去吧。人間不缺你這一個位置。”
“欠你的七千年債——一筆勾銷。”
第一刀拔出了自己的刀。
不是開天劍，不是鳳血赤霄，不是星域裡任何一把被後來人傳頌的神器。那把刀沒有名字。刀身是用他自己的脊骨磨的，七千年前劈開混沌用的就是這把刀。劈完之後他把刀插在“不存在”的地面上，七千年沒再碰過。現在他拔出它。
“這把刀陪我劈開過虛無。現在我要把它折了。折了之後，世上再也沒有能劈開混沌的東西。從此以後，人間就是人間。混沌就是混沌。不存在就是不存在。你們活你們的日子，我來活我的。”
他兩手握住刀身，輕輕一折。那把劈開過虛無的脊骨刀，斷了。斷口處湧出七千年的光——那是被鎖在“不存在”這邊的所有光。它們在刀斷的那一刻一起湧出來，順著第十片葉子裂開的門縫，流進人間。星域亮了一下。神京城頭的韓厲看見一道光從天邊漫過，暖洋洋的，像冬天灶膛裡燒的柴火。北境花海里的野花被光照到，又開了一層。
第一刀把斷刀插在地上，跨過門縫。他跨過去的那一步踩得很輕。但整個人間都在那一腳下震了一下。然後風停了，雪停了，一切都在那一瞬間靜了片刻。片刻後——繼續吹風，繼續落雪，繼續過日子。
只是人間多了一個沒有眼睛的人。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自己也不說。
陸承淵站在“不存在”的中心。
第一刀過去了，那道門縫開始閉合。第十片葉子完成了使命，從第一刀掌心飛出，回到陸承淵眉心第三隻眼裡。但它沒有消失。它在混沌青蓮蓮座上找到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不是蓮蓬——蓮蓬上九個孔己滿。它在蓮座最底部，根鬚扎入混沌之力最深處，葉面朝向那片正在消失的“不存在”。
它在守門。守住存在與不存在之間最後一道邊界。從此以後，沒有人能再劈開虛無。也沒有人能再被虛無困住。
邊界開始崩解。趙鐵柱忽然感覺面前那道看不見的牆沒了，整個人往前撲倒，下巴磕在星路上，磕出一嘴血。但他顧不上擦——他爬起來就往裡衝，煙桿掉了也沒撿。石頭抱著鐵鍋跟在他身後跑，鍋底凹痕裡還在往下掉星屑。烏蘭圖雅彎刀崩了第西個口子但她沒停。千雪姬雙手結印還沒散，血順著手指往下滴。醉劍酒葫蘆早就空了但他還舉著葫蘆往前跑，像舉著武器。宋守疆松枝燈籠蠟燭燒到了最後一截，火苗晃了一下又穩住，跟在所有人最後面——他守了七千年門，這次是他在追別人。
他們衝進“不存在”的廢墟。這裡開始有光了。有風了。有地面了。那些什麼都不是的東西，正在變成星塵。
星塵中央，陸承淵站著。他眉心的第三隻眼半睜，眼裡九片葉子加第十片全部歸位。鳳血赤霄劍插在他腳邊，劍身上青蓮紋褪得只剩一道輪廓。但那道輪廓比任何光芒都清晰——像刻在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最後一道針腳。
趙鐵柱第一個衝到他面前。嘴裡還在往外冒血沫子，下巴上磕出的傷口正往星路滴血。他張嘴想說什麼，發現嗓子嘶了——報那一百零九針把嗓子報啞了。他從地上撿起煙桿，指指陸承淵，又指指身後那片正在崩解的不存在。陸承淵懂了。
“縫完了。他過去了。”
趙鐵柱愣了一息，然後笑了。啞著嗓子，笑得比哭還難聽。他猛嘬一口煙桿，菸絲燒完了，嘬了個空。但他還是叼著煙桿，仰頭看那片正在崩解的虛空。星塵如雨，落在所有人肩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