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裡的女人走路小碎步、弓著背，她不，步子大且穩，像山裡趕路的人，不像閨閣裡養出來的。
鵝蛋臉飽滿白淨，日頭照上去泛著一層瓷似的光，一雙眸子深邃水潤，看人的時候帶著幾分無辜，偏偏嘴角似笑非笑，唇飽滿唇珠鼓鼓的，叫你分不清她是真客氣還是把你從裡到外看穿了。
她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男一女，穿著乾淨利落的布衣，光這排場，清溪屯裡的人就沒見過。
陸辭淵迎上去，沈掌櫃？
陸公子，沈映嵐笑了一聲，聲音清亮，我來收茶葉，你那片野生茶園，我派人看過了，品質不錯，我全要了。
全要？陸辭淵眼睛一亮。那多少價錢？
三兩一斤。沈映嵐看著他，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三兩，市價頂多一兩二，陸辭淵看著她，沒急著答。
周氏從屋裡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都沒來得及解。
她看見沈映嵐，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漂亮，屯裡見過漂亮姑娘，沒見過這麼體面的。從頭上插的銀簪到腳上那雙乾乾淨淨的繡鞋，渾身上下沒一個地方是湊合的。
周氏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麵粉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沈姑娘，快進屋坐，周氏笑著招呼，語氣熱絡裡帶著一絲拘謹。
麻煩嬸子了，沈映嵐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步子跨進門檻的時候，腰身微微一側，裙襬從門框邊擦過，連灰都沒蹭上一點。
周氏端了茶上來，沈映嵐雙手接過，道了謝才喝，周氏在一旁看著，心裡想，這姑娘是做大買賣的人，來山旮旯收茶葉也端端正正的，不像生意人倒像來走親戚的。
三姐從田裡回來，遠遠看見院子裡站著個陌生女人，湊到陸辭淵身邊小聲問，誰呀？
雲州城沈家茶行的，來收茶葉。
三姐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映嵐一眼，又看看自己手上攥著的那把雜草，把草往身後藏了藏。
沈映嵐放下茶盞，對陸辭淵說，對了，我爹聽說你家蓋了新宅，想來看看，方便嗎？
方便，當然方便。
十月初，沈明遠來了。
如果說沈映嵐和陸家人之間隔著的是氣質，那沈明遠和陸大山之間隔著的，就是整個人世。
沈明遠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陸大山正好站在院門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沈明遠西十出頭，身量修長，穿一身藏青色細布首裰，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裡衣。
面料不是綢緞，但裁剪妥帖，一絲褶皺都沒有，麵皮白淨，留著修剪齊整的短鬚，眉目疏朗，顴骨不高不低，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走動見過大場面的人。
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帶著笑，叫你分不清是熱絡還是精明。手上沒繭子，指甲修得乾乾淨淨，右手拇指上套著一枚素面銀戒。
陸大山站在他面前，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臉上是日曬風吹的銅色，眉骨上一道舊傷疤，手掌寬厚，指節粗大，全是老繭，腰微微有點彎，那是常年扛東西落下的。腳上一雙舊布鞋，鞋幫上沾著泥。
兩個人站在那兒，一個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個像是從地裡刨出來的。
沈明遠先開了口，笑著拱手，陸老哥，久仰，我閨女常說起你們家，今天特地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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