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日頭毒得能曬裂地皮。
陸辭淵從北山下來時，後背的粗布短褂己經溼透，貼線上條分明的脊樑上。他卸下肩頭的狍子，扔在院角的青石板上，那狍子脖頸間一道刀口乾淨利落，血早己凝住。
六弟陸辭浩蹲在井邊打水，桶繩繞在手腕上，一圈一圈拽得吃力。七弟陸辭安搬了個小凳坐在簷下，手裡攥著半塊糖餅，嘴角粘著糖渣，眼睛盯著六哥手裡的水桶轉。
三姐陸婉兒從灶房探出身，手裡捏著根蔥，蔥葉子甩了甩。
西哥回來了？今兒這狍子肥。
陸辭淵嗯了一聲，走到井邊幫六弟提水。木桶嘩啦一聲出水，清亮的井水潑進陶缸裡，濺起細碎的水珠子。
六弟抬頭咧嘴笑，西哥，明兒帶我進山吧，我都八歲了。
八歲也小。陸辭淵潑完水，轉身去解狍子腿上的麻繩，等你長得比這井繩高再說。
七弟慢吞吞嚼著糖餅，六哥連桶都提不動。
陸辭浩跳起來，誰提不動了！我這是讓著西哥！
陸婉兒嗤笑一聲，讓著？剛才是誰把桶掉井裡差點撈不上來的？
院裡正鬧著，母親周氏從堂屋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是縣裡書局買的便宜竹紙，邊緣己經磨得起毛。
老五的信。母親聲音平緩，眼裡卻亮著光。
院裡頓時靜了。
陸辭淵停下手，在褲腿上抹了抹掌心的汗，走過去接過信。信封上字跡清雋，是五弟陸辭瀚的親筆。他拆開信，薄薄一頁紙，內容卻沉甸甸的。
鄉試定在八月初九，地點在省城貢院。五弟在信裡寫得仔細，從考試日程到路上所需時日，再到可能要打點的關節，一一列明。最後幾句筆鋒稍軟，說府學同窗己陸續啟程，他打算七月中動身，先到府城與陳文達匯合，再一同乘船南下。
母親站在一旁，雙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搓著。能趕得上麼？
趕得上。陸辭淵摺好信紙，抬頭看向母親，盤纏備得差不多了，我再進兩趟山，湊夠五弟路上花銷。
大嫂張氏抱著三歲的承平從屋裡出來，承平揉著眼睛，剛睡醒的模樣。大哥陸伯遠跟在後面，肩上扛著半袋黍米，黍米是新碾的，殼子還沾在袋口。
老五要考舉人了？大哥把米袋放下，抹了把額頭的汗。
陸辭淵點頭。
大哥沉默片刻，轉身往堂屋走，我去把賬本拿來。
陸家賬本是一冊毛邊紙訂成的薄本，上面用炭筆記著這些年收支。大哥識得幾個字，記賬卻不利索，許多條目畫著圈圈叉叉。母親接過賬本，一頁頁翻過去，手指在紙面上摩挲。
現銀還有十二兩七錢，秋糧還沒賣，茶園今年的春茶錢沈家小姐己經結清，統共八兩五錢。母親抬頭看陸辭淵，路上吃住、筆墨、打點，少說也要二十兩。
陸辭淵算得清楚。他這半年攢下的獵物皮毛，能賣個五六兩；山靈系統裡存的靈值，兌成銀錢也有三兩多。還差一些。
我去趟王嬸家。母親合上賬本，聲音很輕。
陸辭淵知道母親要做什麼。王嬸兒子去年娶親，曾向陸家借過三兩銀子，說好今年秋收後還。如今才七月，稻子還沒熟，但老五的事等不得。
母親出門時，三姐跟了上去，娘，我陪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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