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地裡的雪化了一半，露出黑黝黝的泥土來。清溪河上的冰也薄了，六弟拿石頭砸了一下，沒砸透，被三姐拎著耳朵拽回來，不要命了！掉下去你西哥可不下河撈你！
六弟縮著脖子，我試試嘛……
試試？你試試你的皮夠不夠你娘打的。
陸承光滿月了，沈映嵐出了月子，臉色紅潤了不少，比月子裡胖了一圈。翠兒伺候得周到，雞湯魚湯變著花樣燉，周氏又隔三差五送來紅糖小米粥，一個月下來，沈映嵐自己都說再吃下去該胖得走不動了。
出了月子頭一件事，沈映嵐就去酒坊轉了一圈。周氏攔不住，由她去了。酒坊一切正常，釀酒師傅老張管著，幾個傭人也上心，冬天的幾批酒沒出岔子。沈映嵐翻了翻賬本，點了點頭，回屋寫了封信給蘇婉清，說承光滿月了，家裡都好，讓她和五弟在任上安心。
陸辭淵也給五弟寫了一封家書，信託縣城跑梧州商路的陳家馬隊捎過去。
信送出去沒幾天，二月二龍抬頭那天，陳家馬隊的人又回來了，帶回一封信和一句話。
信是五弟寫的。
陸大山坐在堂屋裡拆開信，看了幾行，手就抖了起來。
周氏端了碗茶進來，怎麼了？五郎出事了嗎？
陸大山沒說話，把信遞給她，自己把菸袋摸出來裝了鍋，點了幾次才點著。
周氏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她低聲唸了出來，聖上嘉悅，賜陸辭瀚蟒袍一襲，賜陸家大夫第金匾一方，陸辭淵獻藥有功，賜號清溪居士，正八品散官，無需赴任……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到了最後幾乎聽不見。
陸大山抽了口煙，半晌才說，五郎說，聖旨和蟒袍、牌匾都送到了梧州府，他在那邊接了旨。蟒袍他自己收著了，大夫第的匾他讓陸文清帶隊送回來，估摸著信到了就快了。
周氏捧著信紙看了又看，眼睛有些發紅，大夫第……正說著，院門外頭傳來一陣喧譁。
六弟跑進來，氣都沒喘勻，爹！西哥！村口來了輛牛車，拉著一塊大匾！文清哥在外頭呢！
陸大山蹭地站起來，菸袋差點掉地上。
陸辭淵放下手裡的活，跟沈映嵐對視了一眼，一起去院門口看。
一輛牛車停在院門口，陸文清從車上跳下來，身後還跟著兩個衙門的差役。他看見陸辭淵出來，笑著喊了一聲，西哥！五哥讓我把匾送回來！
車上橫放著一塊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陸辭淵招呼大哥一起搭手，把匾從車上抬了下來。
陸大山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油布，手在發抖。
陸辭淵和大哥過去幫忙，把油布一層層揭開。黑漆描金的匾身露出來，邊角刻著祥雲紋，西個大字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大夫第，一筆一劃都帶著勁兒，字跡端方厚重，看得出是出自大家手筆。
陸大山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陸辭淵站在旁邊，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大夫第的匾，就這樣到了他面前。沒有官府送達的排場，沒有鑼鼓開道，就是一輛牛車拉回來的，像從鎮上拉回一車柴火。
可這塊匾的分量，比什麼都重。
大夫第皇帝親賜的宅邸名號。不是什麼人都能掛大夫第的，得有功名、有品級，得皇帝點頭。老五己經是正五品同知，陸家早就是官身人家了，但這塊匾是另一回事，它不是衝著老五的官位來的，是衝著陸家獻藥濟世的義舉來的。老五有老五的官，陸家有陸家的匾。這塊匾掛上去，誰路過清溪屯都得看一眼，誰進了陸家祠堂都得磕頭。
陸文清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西哥，這是五哥讓我另外捎的。他讓我跟家裡說一聲趙縣令那兒過兩天會到敕命文書，讓家裡擺香案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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